“景年兄?”
“还真是你啊,景年兄!”
刚踏入客栈,一行人便撞见了另一伙读书人装扮的人。为首的是个蒜头鼻老者,年岁约莫和陈夫子不相上下,只在人群里瞥见陈夫子的背影,就立刻热络地上前招呼。
“伯言兄?”陈夫子闻声回头,也认出了来人。
这蒜头鼻老者名唤陆伯言,当年陈夫子考中秀才,入官学柏林书院深造时,两人既是同窗,亦是同乡。那时的陈夫子少年意气,才学惊艳,两人交情本不算浅。
只可惜后来陈夫子赴省城汉安府赶考,途中不幸遭遇山贼,落下顽疾,竟就此断了科举之路。而陆伯言后来也回了沐川县,同样做起了教书先生。
陈夫子与他上一次相见,好像还是好些年前的旧事了。
只是时过境迁,昔日那份同窗情谊,竟变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对方看他的眼神里,早没了当年的挚友之谊,反倒隐隐透著一股较劲攀比的意味。
那心思简直昭然若揭——当年读书时,老子确实比不上你这般天才;可特么世事无常,你断了科举路,还不是和我一样,窝在这小地方当个教书先生?咱俩这便算是回到了同一起跑线!
当年你我胜负未分,那今日,便索性拿各自教出的学生,再论高低!
陈夫子看穿这层心思后,便渐渐与他断了往来。毕竟话不投机半句多,实在没什么好纠缠的。
可谁曾想,今儿个居然又在这撞见了?
啧,还真是孽缘!
“伯言兄,别来无恙啊!”陈夫子皮笑肉不笑地朝着对方拱了拱手,实在是二人之间没什么话好聊。咸鱼看书蛧 首发
可这蒜头鼻老者陆伯言这般主动凑上来,摆明了是来者不善,又岂会跟他轻易寒暄作罢?
只见他转头看向身后十来位学子,扯著嗓子高声介绍:“这位便是你们夫子我当年在柏林书院求学时的至交好友——陈景年陈夫子!”
一众学生闻言,连忙朝着陈夫子躬身见礼:“见过陈先生!学生常听我们夫子提起先生,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语气说得客气万分,脸上却没半分真切的恭敬,反倒透著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陆伯言见状,故作谦虚地点了点头,话里话外却满是炫耀:“不好意思啊景年兄,这些孩子平日里只顾著埋头求学问道,礼数上难免有些不周,还请见谅。
想当年我读书时就天赋平平,这些年教书育人,想必也是远远比不上你。如今县试开考在即,我这手头也勉强只有这么几位拿得出手的学生罢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陈夫子身后的几人,故作惊讶地问道:“诶!景年兄,你这一次,该不会也是带学生过来参加考试的吧?莫非就是身后这几位?
啧啧啧,瞧着个个钟灵毓秀,青年才俊,想必学识定然不俗!”
陈夫子:
他此刻只觉得无语至极——眼前这蒜头鼻的炫耀,简直装得太刻意了!
无奈对方都主动介绍了,他也只能硬著头皮朝自己的学生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敷衍:“这位是陆夫子”
简简单单六个字,再无下文。
陆伯言正捻著胡子,美滋滋等着他说些吹捧的话,结果等了半天没声儿,先前那股子得意的美妙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吴狄和小胖子王胜对视一眼,立马就猜到了其中的门道,两人心照不宣,连忙拉着张浩几人上前拱手见礼。
“见过陆夫子!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是啊是啊!早就听闻陆夫子才学渊博,教书育人更是有一手绝活!话说陆夫子,您如今在哪处高就,教书育人呢?”
王胜和吴狄哥俩联手配合,这一手明褒暗贬的欲扬先抑,差点没把陆伯言给噎得吐血。
神特么的久仰大名,既然久仰大名,那怎么还连他在哪里开学堂都不知道?
这不纯胡雕扯吗?!!
“抱歉了,伯言兄!我这学生顽劣,比不得您的高徒。平日里忙着求学问道,若是礼数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见谅。”
陈夫子见吴狄、王胜等人的发挥,也是立马接了下茬,把刚才对方说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这一下,便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夫子的脸色瞬间僵住,眉头狂跳,嘴角直抽,胸口憋著一股气,上不来也下不去——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特么谁家好人这么聊天?
“咳咳”
他干咳两声,强行绷住脸上的表情,抬手捋了捋胡须,摆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硬是把掉在地上的面子,不动声色地捡了起来。
老艺术家嘛,自有老艺术家的从容。
“老夫于松烟镇开办学堂,才学一道不敢称渊博,但教书育人,尚算过得去。”
话音一转,他话里话外又忍不住带上了几分得意,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自我得瑟:“不瞒你说,老夫这些年,手下也曾教出两位秀才。当然了,也就一般,一般而已,没什么好炫耀的,不值一提!”
吴狄:好特么刻意的装逼!
不过这个金字招牌一出,效果还是很明显的。
一旁先前还在看热闹吃瓜的客栈掌柜,一听这个脸色骤然一变。
连忙搓着手凑上来,脸上笑出了一堆褶子。
“哎呦喂!原来您就是松烟镇的陆夫子啊!真是百闻不如见面,幸会幸会!”
掌柜的弓著腰,嗓门都拔高了几分,生怕旁人听不见似的,“早就听说您老厉害,教出两位秀才公,那可是咱们沐川县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啊!”
他一边说,一边不忘朝陆夫子身后的学子们点头哈腰,又转头对着店小二吆喝:“愣著干啥?赶紧给陆夫子他们泡壶好茶!”
陆夫子被这阵仗捧得通体舒畅,先前那点憋闷顿时散了大半,总算是碰到个识货的了。
他捋著胡须故作矜持道:“些许薄名,不足挂齿。”
“您这叫薄名?那咱们这些凡人可就没脸活了!”
掌柜的拍著大腿,语气愈发热络,“说起来,您老带着学生来赶考,住店的事儿好商量!这样,您和学生们的房钱,我直接给您打个对折,每日三餐再额外送一道荤菜,权当小老儿的一点心意!”
他搓着手陪笑,又补了句:“您能住我这小店,那是给我脸上贴金!往后传出去,说不准还有多少读书人慕名来住呢!”
掌柜的也是个懂事的,认出陆伯言后,瞬间明白对方就是个金牌讲师,名头大得很。
给点优惠不算什么,主要是这广告和名人效应,可是千金难买的。
这番话拍得陆夫子眉开眼笑,连带着看陈夫子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得意。
“景年兄,我带着学生们舟车劳顿,就先去把房舍安顿妥当,等安顿好了,回头再找你叙旧。”
说罢,他也不等陈夫子回话,便捋著胡须,昂首挺胸地冲掌柜扬了扬下巴:“掌柜的,前头带路吧!”
那模样,活脱脱一副鼻孔朝天的得意架势,眼角余光扫过陈夫子一行人时,还不忘带上几分炫耀的意味。
连带着他身后的十几个学子,也特么狐假虎威了起来。
掠过吴狄身旁时,其中一人还不屑地鄙夷了他一眼。
这可把吴狄气得不轻。
“嘿,我尼玛”
他撸了撸袖子,就想上去问个所以然——对方刚才那眼神是几个意思?
可一旁的小胖子王胜,却连忙拉住了他,低声劝道:“大哥算了!三教九流装鸡毛的货色,犯不着跟他们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