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中午。
白雪皑皑,林木静立,深紫色的叶片上覆满积雪。直到一声浑厚的嗡鸣在林间盪开,惊起枝头雪团簌簌落下。
没过多久,四处传来清脆的鸟鸣,如同歌谣般反覆响起。
诺文挥手停下身后的队列,看著这片貌似空无一人的树林。
他换了一把號角,再次吹响:“嗡——”
鸟鸣声越来越近,树冠沙沙作响,可周围还是没有战鼠跑出来。
安卡拉瞪大眼睛,扫视著所有的草丛,疑惑地晃了晃尾巴:“小傢伙们呢?”
“我闻到味道啦,但看不见他们!”
诺文笑了笑,牵著龙娘的手指向树间:“抬头看。”
“哇!在树上!”安卡拉欢快地挥了挥手:“我看到你们啦!”
树上有一块小小的轮廓突然动起来,朝下面挥了挥手。
侦查鼠往下扔出一卷绳子,蹭著半歪斜的树干就滑了下来:“诺文先生!龙姐姐!”
“还有”他掀开兜帽,露出涂著顏料的小脸,满眼惊奇:“莱茵修女崖柏哥哥还有毛人朋友!嘰哇,你们怎么都来啦!”
“大家很担心你们,托我们来看看情况。”崖柏说,莱茵则轻笑著接上话,“诺文先生还要来检查你们有没有偷懒!”
“才没有!”
“我们可努力了!”
阿古闷哼一声,瓮声笑道:“怎么,小鼠人,不欢迎?”
“怎么会!肯定欢迎!”侦查鼠好奇地探头往后面看去,阿古身后有二十位拖著雪橇的大个头,不过好像並不是上次的勇士们。
那些毛人身上的毛髮更短更柔顺,没带武器,个头也相比阿古矮一些,应该是些年轻毛人。
勇士解释道:“安卡拉厉害,奇兽,也厉害,可还不够。我们,来帮忙,运东西。年轻毛人,也来学习,诺文的智慧。”
“瞧。”阿古指向诺文腰间的號角,“毛人知道,把声音,传远。”
“我们,习惯密林,做號角,改衣服”他指向周围树干上隱蔽的锐利標记,“也教你们,做標记。”
“毛人们很擅长把自身轮廓融入森林环境里。”诺文也解释道,“如果没有他们帮忙,我们做的迷彩服效果不一定有现在这么好。”
“那些隱蔽的標记,还有能传遍整个森林的號角,如何製作,都有诀窍。”
战鼠摸摸偽装服,恍然大悟:“原来队长们教的办法都是从你们这学的,你们好厉害!”
“唔。”
阿古微颤嘴角毛,和敏锐的安卡拉同时看向树冠。
龙娘的瞳孔缩了缩,从那些被积雪和灰白树皮掩盖的稀疏树层中,看到无数条不起眼的绳子从高往低掛,在林间拉出一道道弧线。
“小傢伙们在树上掛了绳子誒。”她用尾巴尖戳了戳诺文,“看著细细的,会不会断掉呀?”
诺文摸著下巴,评估道:“每条绳索都用重物测试过,只要固定牢靠,载一只鼠鼠没有问题。”
“况且里面还加入了安卡拉你的头髮呢。別担心。”
“喔。”龙娘甩了甩尾巴,依然很担忧,跑过去就举起侦查鼠转了一圈,感觉轻轻的才放心,“不要掉下来!”
“不会掉下来的啦!”
侦查鼠晕乎乎地晃著尾巴,小声嘀咕:“而且那是用来运东西的绳子,我们的滑索更粗更厉害!”
“走啦,我带你们去营地!”
树冠沙沙作响,鼠鼠们拨开树枝,滑到大树中部用预製板嵌合的平台,隨后再爬下来集结。
四条队伍,军姿笔直,引得年轻毛人们惊嘆不断:“很快,就像鸟,好。
甘菊整理好衣领,目光扫过队列,行军礼:“报告诺文先生!”
“第一、二、四、五连队集结完毕!”
“三、六连队分散在林带的另外两侧,暂时不能赶来。”
“不错。”诺文点点头,“整体状况如何?”
其实他看见这一幕,就已经知道战鼠们的战术素养了。不过,他还是想听听甘菊的想法,看看这套战法在实际运用中,是否有什么意料之外的缺漏。
甘菊指向路旁的大树:“诺文先生,我们在主路两侧都布置了滑索网络,形成一条长走廊。全体战鼠根据不同职责划分战区。”
“二队居於最前,配备望远镜和哨组,负责预警,不直接交战。”
“一,四,五队在在三道弯折处埋伏,互相照应。我们在树冠层组装平台,增设垛口,架设重弩。如果有伤亡风险,可以立即拆卸零件,乘三条滑索分散撤离。”
“在这三处阵地,我们可以向敌人射出至少四十根重弩箭矢。除观察手和重弩手之外的战鼠,可以同时用手弩骚扰。”
诺文先在冻土上走了两步,估算行进速度,这才点点头。
“有遇到问题吗?”
“有。”甘菊严肃地说,“由於粗绳索不足,目前只有一条主通路可供转移。且林间视野复杂,一旦丟失这三处制高点,就很难再相互配合。”
他又取出钉爪和滑索套,对著树干示意:“我们力气太小,钉爪容易掉下来,滑索套有时会打滑,让战鼠们直接撞到平台上。” “而且,我们应对不了正下方的敌人,需要把半个身子探出去才能射击。”
龙娘歪了歪头,听得云里雾里。
小傢伙们都变得好厉害了喔。
听完报告,诺文沉吟片刻,转向莱茵。修女正拿著小小的新纸册和混杂黏土的炭笔,身后背著一个瘦长的布包。
鼠鼠们的城墙不在地上,而在树上,那么就应该按照城防的思路再改进
“莱茵,记下来,让后方继续改进。”
“我们需要带斜向底部射击孔的预製板和长铁钉,还有大块的多层布料。”
“另外,给预製板抹上黏土,內外都要,再嵌入细树枝防滑。”
“抹黏土?”甘菊愣了一下,“那样会很重,也很麻烦。”
“先生,您是担心著火吗?可现在是冬天,树也不容易著起来”
“我们要为预料之外的事情也做好准备。”诺文语气严肃,“抹泥,或者任何其他不会烧起来的东西。”
士官鼠心中疑惑,但还是点头回答:“是。”
诺文嘆了口气,靠近安卡拉,在她耳边轻声问:“安卡拉,能和鼠鼠们说说吗?”
安卡拉犹豫了一下,才不情愿地把手臂从斗篷里探出来,露出上臂顏色稍浅的新生鳞片,小声说:“有穿白袍子的人会丟火糰子。烫烫的。”
“火还会从衣服上直接烧起来,怎么扑都灭不掉。”
龙娘皱起眉头,嘴角罕见地垂了下去,甩著尾巴:“好疼。”
诺文轻轻抚摸著她的犄角。
安卡拉初遇他时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没有忘。
毛人们的呼吸骤然粗重,瓮声道:“王国人的巫术。”
“小鼠人,要小心。”
“我们不一定会遇到那些奇术使,但一定要做好万全准备。”诺文严肃地注视著战鼠们的面庞,“安卡拉曾经遇到过,那么,我们就必须將这个可能纳入考量。”
鼠鼠们都沉默下来。
强大的龙姐姐也会受伤,会疼,会被那种奇怪的火烧蜕一层鳞片。
那他们呢?鼠鼠们只能想像,想像著自己被火活活烧死的样子,不由得感到恐惧。
有只战鼠看向甘菊,得到同意后,他全身缩的像个毛团,但还是咬著牙:“我们不怕。”
“龙姐姐保护我们这么久”他身后的鼠鼠们也跟著喊了起来,“现在我们来保护龙姐姐!”
说完,他就偏开头,努力掩盖自己瑟瑟发抖的大耳朵。
龙娘轻轻甩了甩尾巴,那双纯净的湛蓝中浮上了一层流动的光彩。
“不要。”
“你们保护好自己就行啦。我很厉害。”
“但但你也会疼。”鼠鼠们小声说,抱紧了自己的弩,“我们当战鼠,就是要保护大家都不会流血,不会疼!”
这句话让大家都挺直了腰杆,努力抬起自己的下巴。
诺文欣慰而担忧地发现,在寒冬的歷练中,这些鼠鼠成为了战士。
而战士,就意味著流血和牺牲。
他深吸一口气,將每位战鼠的面庞都刻进自己的脑中,回忆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喜好
片刻后,他肃然道:
“很好。”
“那么我就不多说废话了。”
“勇敢的战鼠们,去夺回属於我们的天空!”
伤痕累累的崖柏慢慢走到战鼠们面前。他的双手都是伤,尾巴也少了半截,只能轻轻用额头碰著战鼠们的脸颊。
“为拉曼查,为我们的家园,为深爱你我的人,为你我所爱的人”
他眼神复杂地看著这些还年轻的鼠鼠。
最后是莱茵。
修女默默从身后的长布包里取出一个木盒,上面还沾著来自教堂的冻土。
她打开木盒,抓出一根腐朽生锈的烂箭,只是看那形制,就知道它曾经又长又直,而且
即便深埋多年,那簇斑斕的蓝绿尾羽仍未褪色,可怖的眼斑注视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修女攥紧箭杆,用力砸进雪地里,小胸脯剧烈喘息著。
片刻后,她开口了,栗色的眼睛里流淌著忧鬱。
“我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