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立行走,是智人演化史上的里程碑,是解放双手的伟大进步。
而诺文现在就试图重现这一成就。
他需要保持最基础的行动能力,以免离开龙娘就瘫痪。
於是,他找到一根相对结实的树枝,用石片慢慢切削,一根肘杖逐渐成型。
安卡拉蹲在一旁嚼著灌木,湛蓝的眼睛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脑袋还隨著打磨的动作一晃一晃。
“你在做什么呀?这根木头焦焦的,不好吃。”她含糊不清地问。
“我在製造工具。”诺文头也不抬,“能让我走得更快的东西。”
“喔。”龙娘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
人类好脆弱哦。
十分钟后,诺文颤巍巍地迈出了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步。
忍著左腿传来的阵阵刺痛,用拐杖撑住地面,將重心慢慢转移成功了!
这是他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
在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跨越了物种演化的鸿沟,几乎泪流满面。
疼啊!
他刚想发表一番慷慨激昂的自我鼓励,安卡拉已经不耐烦地甩著尾巴,伸出纤细的手臂向他抓来。
“太——慢——啦——!”
下一瞬间,诺文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瞬间倒置。
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半秒,隨即他便被稳稳地扛在了安卡拉的肩膀上,姿势约等於装沙子的麻袋。
龙尾一勾,拽住那根拐杖,隨后猛然捏紧。
“这样不就好了嘛!走啦!”
安卡拉欢呼一声,双腿弯曲发力,在广袤的荒原上狂奔起来。
大地和天空不断翻滚,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深紫色的叶团和奇形怪状的灌木丛飞速向后掠去,变成一团团模糊的色块。
诺文只觉得五臟六腑都快被顛出来了,不得不扶住龙娘的犄角才能稳住身型。
在剧烈的顛簸中,他被迫以一个奇怪的角度观察著周围。
荒原上的遮蔽物不多,树木也很稀疏,纵使安卡拉这样横衝直撞,也没惊起多少鸟鸣,更没见到大型掠食者的踪跡。
杂草之间,偶尔有几只肥硕得像柯基犬的土拨鼠从地洞里探出头,望见安卡拉的身影便惊叫一声缩了回去。
诺文甚至注意到一个诡异的细节——太阳,那颗散发著光和热的恆星,似乎就一直掛在固定的位置,纹丝不动。
是错觉吗?他被顛得有些恍惚。
“安卡拉,”诺文连忙趁她停下来的时候问,“这里没有大野兽吗?”
“有哇。”龙娘得意地抬起头,差点把诺文顶下来,“但它们看到我就跑光啦!”
“整片荒原,都是我噠!”
敢情您就是这片区域的生態位霸主,诺文顿时瞭然。
他沉思片刻,又问道:“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反正是我家!”安卡拉理直气壮地回应。
“那你记不记得什么附近的地名、或者国名?”
“也不知道!”
诺文忍不住嘆息。
找安卡拉问这种常识就是个错误,一问三不知!
“好吧。这些就先算了。”他想了想,“你见过其他『聪明』的生物吗?比如耳朵尖尖的,或者长著角的?”
“不知道誒,这个知道!”龙娘忽然甩了甩尾巴,“好远好远的地方好像有耳朵尖尖的,小傢伙们的耳朵就圆圆的。他们都住在最边边的地方。”
果然不止一种类人种族,但他们的处境似乎都不怎么好。
诺文心中暗道,对那些小傢伙们又有了些好奇和警惕。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没有像你一样,但是更大,有翅膀,会飞的巨龙?”
安卡拉沉默了好一会,才疑惑地反问回来:“翅膀?鸟才有翅膀。没见过你说的怪东西。我就是龙,龙就是我呀。”
这回答让诺文噎了一下。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巨龙吗?可安卡拉又具备那些特徵
这个世界,古怪的地方越来越多了。
就在诺文努力消化这些信息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棵树。 有点眼熟。
不知多久之后,当诺文能从四个面精確描述同一棵树的形態时,他终於察觉到了异常。
“停一停!”他轻拍龙娘的肩膀,“我们是不是又路过这棵树了?”
安卡拉停下脚步,顺著诺文示意的方向看去,又茫然地环顾四周,最后用尾巴尖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拐杖嘎吱嘎吱响。
“好像是喔。”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诺文心头:“你不认得去『小傢伙们』村庄的路?”
“我很少去那边嘛。”龙娘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怕嚇到他们,每次都是远远看一眼就走了。记得是往这个方向走没错的呀”
看著眼前这位力能扛鼎却记不得路的龙娘,诺文感觉自己的伤口更痛了。
唯一的嚮导是个路痴,而自己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食物和水更是全无著落。
诺文顿感眼前发黑,安卡拉却突然动动鼻子,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我闻到了!”她兴奋地喊起来,“不是我迷路啦,是甜甜树在呼唤我!”
没跑多远,几棵带著奇特斑纹的粗树出现在眼前。
安卡拉把诺文往地上一放,兴冲冲地跑到树前,张开嘴就准备对著树干来上一口。
“等等!”诺文赶紧叫住她。
他放眼望去,只剩几颗老树还活著,其他的小树都枯死了,遍布咬痕,显然都是安卡拉乾的。
“安卡拉,你平时就这么吃?”
“对呀。”龙娘理直气壮地回答,嘴边还掛著一丝可疑的口水,“树心是甜的,好吃!”
诺文心中腹誹:我看这荒原是被你啃禿的吧。
不过,他倒也需要补充水份
“直接啃,只能吃到木头渣子。”他忍著痛,迅速整理构想,“想喝甜甜的东西吗?”
“想!”安卡拉立即凑了过来。
“那就听我的。”诺文用拐杖指向老树中下部,“用石头,指甲也行,对,就在这,轻轻划开一道口子別太深!哎!只剥树皮!”
在诺文鸡飞狗跳的指导下,安卡拉总算学会了控制力道。
她小心地划开树皮,又削了一根光滑的小嫩枝,在划口下方刮出引流槽,再把木条斜著插进去。
很快,一滴滴清澈晶莹的树液,顺著木条的末端滴落下来,滴进树叶的尖锥杯里。
龙娘小心地捧著杯子,伸出舌头舔了舔。
“好喝!好甜!还没有渣渣!”
她咕嚕咕嚕地喝著,幸福得连身后的尾巴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来摇去,拍得地面砰砰作响。
“诺文,你的小棍子好厉害!”安卡拉看著诺文,眼神里充满崇拜,“你居然知道怎么让树自己把甜甜的水吐出来!”
看著龙娘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诺文轻轻笑了笑。
人类正是学会了用工具补全自己的短板,才能站到食物链的顶端。
他先抹在手背上,又抹了把额头上沁出的冷汗,这才抿了一口。
不怎么甜,还发酸。
他能感觉到伤口附近的肿胀,热流一股股涌上来,额头温热,背后却开始微微发冷。
诺文皱著眉头,还在为身体的状况发愁,安卡拉却停下了摇摆的尾巴,耳朵微微一动。
龙娘將叶杯一口塞进嘴里,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灌木丛,压低声音:“有『小傢伙』!”
只见树丛后,五个鬼鬼祟祟的小脑袋正探头探脑。他们长著毛茸茸的大圆耳朵,棕或黑色的头髮改在头巾下面,两只小手扒著灌木,细长的尾巴缩成一团。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霸主的威严瀰漫开来。
当鼠人们的视线与安卡拉对上的瞬间,空气凝固了。
“嘰——!逃命哇!”
鼠人嚇得炸了毛,丟下篮子就抱头鼠窜。
但他们怎么可能快得过安卡拉。一阵风颳过,安卡拉已经回到了原地,一手提溜著一只瑟瑟发抖的鼠人。
“妹妹!”被左手抓著的鼠人闭著眼,大声哭喊,“告诉妈妈,姐姐今天晚上不回去吃饭啦!要被大怪兽吃掉啦!”
“呜呜呜姐姐!”被右手抓著的鼠人哭得更惨,“你也要告诉妈妈!妹妹也不能回去吃饭啦!”
两姐妹在半空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她们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眼缝,对视著。
“呜哇——!我们两个都要被吃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