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有尽成功唬住几名军吏后,与滕玉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至於如何撬开这群越国斥候的嘴,他自有一套贴心问候套餐。
大记忆恢復术配囚徒困境,拳拳到肉,直击灵魂。
他第一个审的,就是进门时最囂张的那个瘦高个。
事实证明,他这突破口选得精准无比。
此人不仅裤腰带松,嘴比裤腰带更松。
二楼客房內,审问进行时。
时有尽让方青持剑在旁,滕玉静立一侧,面若冰霜。
“屈大人若耶溪的事真就这些了。我们原来的头儿,就是在那里被姓卢的阴了。”
瘦高个被捆得结实,眼巴巴地瞅著时有尽:“您行行好,把我当个屁放了吧?小的给您磕头都行。”
说是磕头,但方青的剑尖,稳稳定在离他喉咙零点零一寸之处。
时有尽悠閒地坐在床沿,如同看戏:
“也成。磕吧,磕完就给你鬆绑。”
瘦高个脸皱成一团,险些自己撞上剑锋,“大人,这剑它”
时有尽一边琢磨此人性格,一边隨口接道:“无妨,你可以摇头拒绝。我向来不爱强人所难。”
“不不不!小的突然觉得被捆著也別有风味。”瘦高个脸都绿了:“大人您还想问什么?小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时有尽满意点头,朝方青递去一个眼神。
剑锋稍稍后撤,瘦高个长出一口气,几乎瘫软在地。
“態度不错,”时有尽摸著下巴,閒聊般开口道:“这样吧,我初来乍到,对诸位越国弟兄的威风事跡颇感兴趣。”
“你说一件自己近日做过的恶事。由我身边这位姑娘评判,若算得上恶,今日便饶你不死。”
这楚国大人什么癖好?瘦高个一愣,有点不敢相信:
“大人,就这么简单?”
他这一生作恶多端,別说一件,就是十件百件,那也是信手拈来。
时有尽点头,“就这么简单。”
“这规矩,楼下四位弟兄也知道了。若你五人坦诚相待、毫无隱瞒,今日都可活命。”
瘦高个面露难色,这种將性命交予他人评判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多谢大人,”他缩著脖子訕笑,“那小的说了。”
“方才在这店里,小的试图调戏老板娘,就、就摸了下手背。別的还没来得及做。”
滕玉一脸嫌恶,点头道:“算。”
“前些天呢?可做过欺男霸女、调戏民女、强摸老汉之类的缺德事?”时有尽不讲武德,追问道。
瘦高个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绝无此事啊大人!这些日子光在若耶溪泡著捞铜块了,卢副伍长盯得紧,连头母猪都没见过。
时有尽拿过滕玉手中的青鱼儿匕首,冰凉的刃面贴在他脸上:
“要不再想想?”
瘦高个浑身一颤,忙不迭道:“捞、捞铜的时候,顺手摸了两把溪底的女媧石像这算吗?”
一旁的滕玉皱起眉头,脱口而出:“你连石头都不放过?”
瘦高个確实榨不出別的了。
时有尽无奈,挥手让方青將他押下,换第二个人上来。
一个尖嘴猴腮的军吏,名叫马猴。
之前在桌上,就属他对卢伍长最諂媚。
时有尽懒得废话,照旧讲明规则:“说吧。”
马猴跪在地上,眼珠滴溜溜一转:
“小的小的与卢副伍长家中的那位交情匪浅。”他挤眉弄眼,试图传达某种不可言说的默契。
时有尽好奇道:“交情匪浅?有多匪浅?是经常切磋武艺,还是深入探討人生哲理?”
“就是卢副伍长外出公务时,小的常去他家帮扶家务,慰藉慰藉嫂夫人孤寂之心。”
好傢伙,卢伍长脑袋上简直能跑马了,万马奔腾,青青草原。
时有尽心里暗笑,转头看见滕玉蹙眉点头,轻声道:“算。”
“阁下真是古道热肠啊。”时有尽嘖嘖称奇,“卢伍长可知你这般助人为乐?”
马猴乾笑两声:“卢副伍长公务繁忙,想必是不知道的。”
此人除了“慰藉”大嫂,近日倒没別的恶行。
时有尽闭目养神,等待方青带下一位上来。
“哎,时有尽,”滕玉一脸困惑地凑近,小声问:“你方才说的那个古道热肠是什么意思啊?”
时有尽如鯁在喉,尷尬地摆摆手:“日后你就懂了。”
滕玉哦了一声,也没多追问,迅速站回了身。
不多时又审了一人,依旧无所获。
等到房门再次推开,卢伍长被反绑双手,踉蹌押入。
他脸上仍堆著笑,眼神却闪烁不定,先朝时有尽欠了欠身:“屈大人,您想问什么,卢某必定”
时有尽直接打断,懒洋洋一摆手:“杀原伍长夺权的事,已经有人替你说了。”
卢伍长笑容一僵,心里把瘦高个祖宗问候了一遍,试探道:“大人明察,那、那卢某再说点別的?”
时有尽没吭声,只拿青鱼儿的刀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剔著指甲。
卢伍长咽了口唾沫,忽地想起什么,挤出笑来:
“有了!数月前经过花涧亭,头儿咳,就是之前那位伍长,他、他命我踢过一个光头小孩的屁股。
滕玉本来冷著脸,闻言一怔,转头看向时有尽。
时有尽掀了掀眼皮:“哦?细说。”
卢伍长见有戏,忙不迭道:“就一光脑袋小崽子,傻不愣登的。”
“我就轻轻给了他一脚,那小子屁股软乎乎的,差点把我脚弹回来。”
时有尽可谓钓鱼执法的好手,故做深思,沉默不语。
卢伍长等得心跳如雷,脸色一阵青白:“大人说笑了这、这算恶行否?”
时有尽依旧不语,转头与滕玉交换了个眼色。
滕玉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算。”
“卢大人可还做过些別的恶事?”
“没、没了。我发誓,要是还有,叫我断子绝孙。”
越军斥候总计六人,一位伍长,五名军吏。
很快,最后一名军吏也被押了上来。
“顾昌平,是吧?”
“是。”
顾昌平被反缚双手,直挺挺跪在地上。
与其他几人的惶恐或諂媚不同,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规矩,我便不重复了。”时有尽静静望著他,“说吧。”
昌平抬起头,眼神空洞。
他的讲述与他那张死鱼脸一样,没什么情绪波动。
“数月前,山阴县,雨中。街道泥泞,视线不清。我奉命催马疾行,遇一孩童横穿。”
“躲避不及,马踏而过。胸骨碎裂,当即毙命。困於职责所在,我绕马而行,未作停留。”
屋內空气骤然凝固。
他陈述得如此平淡,仿佛在说踩碎了一截枯枝,而不是一个曾鲜活奔跑、会笑著喊“哥哥姐姐”的孩子。
时有尽碍於偽装,並未显露真实情绪。
至於身旁的滕玉,他不动声色地安抚下了她的怒火。
“看好他们。今日休息一晚。带下去吧。”他对方青淡淡开口。
夜晚,厢房內。
时有尽躺在床上,听著滕玉在地铺上翻来覆去的声响。
他曾想过若找到这一队越国斥候,定要恨声逼问,歇斯底里。
但这都不是他。
何况这本身並无意义。
该如何处置他呢?
一个冷漠的凶手,连求饶都不会的杀人凶手。
想不到。
想不通。
於是他们二人一夜无眠。
越国的几名斥候同样一夜无眠。
时有尽睡前交代了军吏,每隔半个时辰,轮换著扇他们巴掌。
啪 啪
啪。
时有尽前世就很喜欢这个声响。
今生更加喜欢了。
他不算嫉恶如仇之人。
更谈不上会为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孩子赌上性命。
只是无折的死,无意间撬开了他深锁的过往。
从这一点看,他与滕玉截然不同。
滕玉或因无折之死而愤怒。
他却是因为一些尘封的旧事,仅仅是一些旧事。
2007年,他16岁。
那时他还在读高中,叛逆期。
生日前夕,他和母亲大吵一架,彻夜未归。
母亲独自抚养他长大,是个很坚强的女人。
时有尽至今仍会时常想起那段往事。
他猜,母亲那晚也许偷偷哭了。
也许没有。
隔天,母亲上班前买了生日蛋糕,发消息祝他生日快乐。
怒火未消的他看到消息,赌气没有回覆。
母亲又发来一条语音。
他连点都懒得点开。
结果母亲在上班途中遭遇车祸去世了。
如同狗血韩剧一样,荒诞又残忍。
死。
总是猝不及防。
母亲死了。
只留下了一段语音:
“么儿,生日快乐哟。冰箱头那个蛋糕记到吃咯,莫嫌妈囉嗦,放过期了就莫吃嘍哈。乖。”
时有尽一夜无眠。
当年得知消息的他,与今夜在客栈內的他,並无不同。
次日。
天空飘起了雪。
臥牛岭的冬天很冷,走在外面,很快就冻得人手脚发麻。
时有尽从二楼走下,滕玉面色冷峻地跟在身后。
“方青,这三个交给你处置。”他的手依次点过三名越国斥候。
其中不包括卢伍长与顾昌平。
“大人,您这是要走了?”方青问。
时有尽点头,“但我们不同路。此外,我交给你三个任务。”
方青昨日已见识过这位大人的手段,不敢怠慢,抱拳道:“方青愿为大人鞍前马后。”
“这第一个任务,去找五根粗绳子来。”时有尽吩咐。
方青带著几名军吏迅速找来绳子。
在时有尽脚边,那位踢过阿弥陀屁股的卢伍长一脸茫然。
他不明白为何要將他与顾昌平同另外三人分开处置。
“大人,您说坦白了就能活,这话还算数吧?”他跪行著蹭到时有尽脚边,訕笑著问。
时有尽居高临下地望著他,微笑道:“屈某向来言而有信。”
“方青,第二个任务,杀了他。”
卢伍长笑容瞬间凝固:“大人?!不是说了坦白了就能活吗?”
瘦高个几人也喊:“是啊大人,你怎能出尔反尔?!”
时有尽皱起眉头,“诸位莫要胡说,屈某是说过:若你五人坦诚相待、毫无隱瞒,今日便可全部活命。”
“可如今已是第二日了。”
很快,冬唤春客栈里又多了四具尸体。
“大人,绳子。”方青等五人双手奉上粗绳。
时有尽没接,只是朝客栈外的雪地抬了抬下巴。
“第三个任务,把他捆结实,头和四肢都套上。”
方青瞬间懂了。
另外四个楚军脸色一白,但无人敢吭声。
几人手脚利落,扯过顾昌平,用粗绳死死捆住他的脖颈和四肢。
眾人將他抬到外面。
雪似刀,一片片凌迟著每个人。
顾昌平被按在雪地里,粗糲的绳索勒进皮肉,他终於不再麻木,开始挣扎。
“牵马。”时有尽的声音比风雪更冷。
五匹黑马被牵到近前,韁绳分別系在五条粗绳的另一端。
马匹不安地踏著蹄子,喷出团团白气。
时有尽走过去,俯视著雪地上面色惨白的顾昌平。
“死生有命,时某近日学到的一个道理。”他冷漠道,“顾昌平,你踩过去的时候,也该想到今天。”
顾昌平瞳孔骤缩。
时有尽直起身,朝方青五人挥了下手。
“五个方向。走吧。”
军吏们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雪地中央被五马分尸般捆住的人,一咬牙,猛抖韁绳!
“驾!”
马匹吃痛,嘶鸣著朝五个不同方向猛衝而出。
绳索瞬间绷直。
顾昌平的身体被一股巨力猛地扯离地面,又重重砸回雪地。
“不——!!!”
悽厉的惨叫撕裂雪幕。
下一秒。
噗嗤——
血肉撕裂的闷响。
温热的液体泼洒在洁白雪地上,迅速晕开大片刺目的红。
五匹马拖著残肢断躯,奔入风雪,很快变成模糊黑点,消失在山岭之间。
雪还在下。
无声地落下,覆盖鲜血,掩盖痕跡。
天地间很快又只剩一片寂寥的白。
时有尽静静站了一会儿,转身。
他给自己和滕玉各留了一匹马。
“他死了?”滕玉问。
“他死了。”时有尽答。
不久,雪停了。
二人翻身上马,若耶溪的铜块自然交由滕玉保管。
“过去这么久了,时兄当真一如当初。”她將沉重的铜块护好,不禁打趣。
“胜玉倒是变了许多。”时有尽笑道。
“时有尽。”滕玉神色肃穆。
“怎么了?”时有尽偏过头看她,马儿摇摇晃晃。
“时有尽,我们现在去哪儿?”滕玉泯然一笑,似是鬆了口气。
她其实知道该往哪里去,却仍偏过头,声音轻缓地问他。
为何会如此呢?
她也不知道。
或许只是忽然想在这雪寂静落下的片刻,再叫一次他的名字。
时有尽回望了一眼客栈,转回头,目光径直看向来时之路。
“启程,”他扬声道:“逢山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