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拧转,又狠狠捅了几下。
时有尽这才罢手。
杀意一瞬之间消散不见,他又恢復如初。
屈狄眼中的惊愕迅速涣散,身躯重重砸在泥泞之中,再无声息。
“斧头寨守则第三条,”时有尽甩了甩刀上的血珠,喃喃自语,“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他抽出短刀,顺手在屈狄的衣襟上擦了擦血跡。
接著,他便蹲下身,在尸体上认真摸索起来。
“斧头寨守则第八条:杀完人,得把死者身上的財物打包带走。免得他们的家人见到遗物,触景生情,更加悲伤。”
摸索片刻,他似乎不太满意,低声嘟囔:
“还有个是第几条来著金碗银器之类,须得踩扁了再带走,省地方,不占行囊空间。”
可惜,屈狄身上除了一些散碎铜板和一块看不出成色的腰牌,实在没什么油水。
时有尽嘖了一声,將腰牌和铜钱收入囊中,略显失望地站起身。
“时某检查了一下,他死了。”
街上空旷。
檐角的滴水声,嗒、嗒地敲在暮色里。
林花霜还保持著持剑的姿势,望著时有尽,眼神复杂难言。
“徐姑娘,时公子他一向如此行事么?”
她想说“诡诈”,却碍於情面未能出口。
“把剑收了吧。”滕玉已卸下佯装的惊惧。
“时兄素来不按常理出牌,林姑娘不必讶异,习惯就好。”
她嘴上这么说,却不自觉想起养伤时的往事。
那时她大伤初愈,拉来不会武功的时有尽做陪练。
为表诚意,她允许他可用任何手段对阵,本是想看他出丑,討回一些自己吃过的瘪。
谁知这人竟真將“任何手段”贯彻到底。
什么龙抓手、猴子偷桃儘是些闻所未闻的招式,出手刁钻得令人防不胜防。
有一回险些被他得了手,惊得她慌忙喊停,脸颊烫得如同火烧。
可气的是,他虽招式下流,眼神却始终清明,几次贴近也都及时收势,毫无逾越。
弄得她连羞耻都无处发泄。
也正是这般,她才渐渐看清了他的本性。
但这人嘴上轻佻也是真的。
跟他相处久了,她这个自幼习礼的公主,都好似学坏了。
这一路上,她曾懊恼地向他抱怨,觉得自己把宫规仪態都忘了几分。言行也变得不甚端庄。
谁知他听后不以为意,反而仔细打量她道:
“时某觉得,胜玉如今比在宫里硬端著架子时更鲜活灵动,好比溪中游鱼,自在好看。”
她当时听得耳根发热,心下羞窘,嘴上啐他歪理连篇。
可是
后来她接连好几日对水照影时,都莫名地多看了自己两眼。
她为何会因他真挚的夸奖而心跳不安呢?
明明父王在世时,也经常夸她呀。
她又想起往事了。
那些无法做到的事情,始终都围绕在心头,压得她好累。
她决定想一些別的事情。
废话也好。
无趣的日常也罢。
她想。
“日子过得好快呀,一晃都离开竹居几个月了。”
“哼,待回去后,定要睡床。”
“那冰凉地面岂是给本宫睡的?”
“区区时姓小贼,若再让本宫睡地上杀之,再杀之!” 想到此处,滕玉耳根又微微发热,忙定了定神,將思绪拉回当下。
她望向时有尽。
方才他骤然发难,眼神冷冽如刀,出手果决狠厉,与平日那副懒散模样判若两人。
可不知为何,她並不害怕,反倒在那一瞬感到一股奇异的安定。
这乱世如潮,人命似草。
能遇一人,平日可托生死,危时能护周全,是何等不易。
“徐姑娘,恕我冒昧,你和时公子到底”林花霜欲言又止,心下实是好奇二人的关係。
这个年纪的姑娘,哪有不八卦的。
滕玉眼波不著痕跡地往时有尽那边一溜,隨即坦然轻笑:“他是我夫君。”
这时,时有尽也已走至二人身旁,发出长长嘆息:
“唉,时某也没想到,我夫妇二人偽装的这般好,还是被林姑娘识破了。”
林花霜见二人神情不似作偽,这才缓缓还剑入鞘,郑重抱拳:
“今日多谢二位仗义出手,此恩,花霜铭记。”
时有尽摆摆手,“林姑娘客气了。即便时某与內子不出手,以姑娘的身手,料理此人想必也不在话下。
“方才姑娘拔剑之势,迅疾如电,一看便是深藏不露。”
林花霜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尷尬。
“不瞒二位,我所学,其实更精於脚底抹油,呃,是轻身功夫。
滕玉好奇,眨了眨眼:“那你拳脚功夫如何?”
林花霜抿了抿唇,似在掂量如何措辞,最终带著点破罐破摔的坦诚:
“大概比时公子能强上那么一些。”
“嗯?”滕玉一脸诧异,“可他不会武功。”
林花霜点点头,“正是。比不会武功的时公子,能强上一些。”
时有尽:“”
他摸了摸鼻子,望月,无语道:“今日月色甚美,適合分別。”
滕玉忍俊不禁,笑得肩头微颤。
“哈哈,林姑娘,你这般耿直率真,会交不到朋友的。”
她简直想不通,这林姑娘为何偏偏拿时有尽做比喻呢。
唉,看她敬爱的时兄吃瘪,直给她气得(笑得)花枝乱颤了。
林花霜也难得露出一丝浅笑,隨即正色道:
“玩笑归玩笑,恩情是实。二位接下来欲往何处?若顺路,或可再同行一程。”
“东南方向,去寻赤堇山。”时有尽答道。
“赤堇山?”林花霜微微蹙眉,似在回忆。
“听家父生前模糊提过几句,似乎与若耶溪並称,乃上古传说之地,蕴藏铸剑神材。”
“但具体所在只闻其名,未见其踪,都说是縹緲难寻的传说。”
“无妨。”时有尽笑道:“我二人便是去撞撞这机缘。林姑娘呢?”
“我”
林花霜目光转向西北,眼神锐利起来。
“我去郢都。有些旧帐,不得不算。”
三人一时无话。
雨后的凉风吹过,带著泥土和隱约的血腥气。
“既如此,山高水长,就此別过。”林花霜再次抱拳。
“保重。”时有尽与滕玉齐声回道。
林花霜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屈狄的尸身,不再多言,转身几个起落,身影便迅速消失在夜色里,轻功果然极佳。
时有尽望著她消失的方向,摸了摸下巴,感嘆道:“这姑娘,跑得是真快。”
滕玉轻轻碰了他一下,“时兄,我们是不是也该跑路了?此地不宜久留。”
“善。”时有尽收回目光,学起了那老巫祝。
“走吧胜玉,东南方向,寻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