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茶河边。
滂沱大雨中,祈福仪式潦草收场。
三人浑身湿透,却始终不见那孩童归来的身影。
“时某看,那小子是不会回来了。”
时有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水珠顺著他下頜线往下淌。
滕玉扯过他的袖口挡在额前:
“雨势这么大,许是跑回家躲雨了。”
“那他倒是跟你一样机灵。”时有尽由著她拽,袖口沉甸甸地坠著水。
滕玉轻笑一声,得寸进尺地伸手又要去捞他另一只胳膊:“多谢时兄夸奖。”
“胜玉啊,你当真是学坏了。”
“胜玉不才,都是时兄教得好。”
“唉”
“时兄嘆息做甚,不许唉。”
“哎?!”
“也不许哎。”
“更不许出言不逊!”
两人你来我往,斗嘴斗得专注,浑然忘了身旁还杵著个人。
林花霜浑身湿透,再忍不住,出声打断,“二位,是否该先寻个地方避雨?”
时有尽这才回神,不慌不忙抬手一指:
“林姑娘莫急,跟著前头巫祝一行,定有躲雨之处。”
三人不再多言,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里,追著那飘摇的羽冠而去。
滕玉边走边问:“跟著巫祝便能找到地方,这又是什么道理?”
“不懂了吧?”时有尽挑眉一笑:“俗话说得好,追著和尚跑,尼姑庵好找;跟著士子瞧,到处是窈窕。”
“咱们如今跟的可是巫祝大人,还怕找不著祀祠歇脚?”
“原来如此。
滕玉恍然点头,手肘却不著痕跡撞向他肋下,“但下次別说得这般粗俗。”
“哎,额滴肾吶。”时有尽故作吃痛。
“时兄莫装,胜玉撞的明明是肋骨。”
林花霜脚步未停,將二人举动尽收眼底,忽然轻声问道:
“二位平日也总是这般亲近么?”
滕玉耳根一热,慌忙別过脸去:“林姑娘误会了,我和时兄不过是偶尔如此。”
“经常偶尔。”时有尽轻笑著补刀。相处这些时日,他早摸清了怎么惹她羞臊。
滕玉气得暗暗咬牙,心知这人是在报復,赤裸裸的报復。
偏又无可奈何
因他说的,竟是实话。
“时有尽,你別胡说。”她强撑著羞涩驳斥。
时有尽深知见好就收,敛了玩笑,正色道:“其实我与胜玉时常刀兵相见。”
林花霜一怔,隨即哑然失笑:“时公子真会说笑,莫不是当我是三岁孩童?”
时、滕二人对视一眼,一时竟无言以对。
时有尽的歪理再次应验。
三人尾隨巫祝,不多时便瞧见一座隱在雨幕后的禹王祠。
祠內香菸裊裊,庄重肃穆,但被他们三个水鬼一搅和,平添了几分狼狈。
时有尽抖了抖衣襟上的水珠,水花四溅,险些溅到旁边闭目养神的巫祝弟子脸上。对方一个激灵,敢怒不敢言。
他訕訕一笑,赶忙將滕玉拉到角落。
“胜玉,你好不好奇那林姑娘身后背著的东西?不如我们”
滕玉会意,“时兄是想套话?”
“正是。”时有尽抚掌,“我左你右,见机行事,务必撬开她的嘴。”
“好说好说,胜玉配合便是。”
二人一拍即合,同流合污,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假模假式地蹭到林花霜身旁。
后者正静立门边,望著连绵雨幕出神,对二人的靠近恍若未觉。
“这雨来得真是邪性。”时有尽一边拧著衣角的水,一边没话找话。
林花霜目不斜视,恍若未闻。
滕玉见状,轻咳一声,柔声道:
“林姑娘,你背著这东西很累吧?不如先放下来歇歇?”
林花霜微微摇头,声淡如烟:“不必。”
首战失利,二人悻悻退居一旁。
“时兄,你这套话之术,似乎不太灵光。”滕玉抱臂而立,略微嘆息。 “胜玉莫急,此乃试探。”时有尽面不改色,“看来得用些非常手段。”
“是何计策?胜玉愿闻其详。”
“你我左右夹击,时某持短刃,胜玉握匕首。你大开大合吸引注意,我伺机而动见血封喉。然后你夺剑匣,我抢钱囊。兄妹齐心,將之抬到乱葬岗,曝尸荒野。”
“???”
滕玉默默抚上腰间的青鱼儿。
“时有尽,我觉得还是先把你埋了吧。”
“玩笑,玩笑而已。”时有尽后退半步,“容我再思索”
话音未落,林花霜却已转过身,缓步走到二人面前。
“二位不必再费心试探,时公子既將赐福之机相让,这份人情,我总该有所表示。”
“所问若不涉隱秘,我定知无不言。”
时有尽眼前一亮,笑道:
“林姑娘真乃女中豪杰,那时某便问了。”
他目光落在她背后:“姑娘这包裹,看形制像是剑匣?”
“防身之物罢了。”她答。
滕玉接过话头,“方才见姑娘步履沉稳,气息內敛,绝非寻常。姑娘此行,是欲往何处?”
“去该去之处,寻该寻之人。”她再答。
句句是答,句句未答。
时有尽见她戒备心重,不再强求,话锋一转:“剑匣可否与时某一观?”
“不能。”林花霜斩钉截铁。
时有尽、滕玉:“”
雨势渐歇。
二人又旁敲侧击几番,皆一无所获。
唯一进展是林花霜终於肯將剑匣卸下,置於身侧。
时有尽笑了笑,与滕玉交换个眼神,决定不再纠缠。
她有她的路要走,二人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若不是这场雨,怕是早已经各奔天涯了。
“今日能与林姑娘结识,也是缘分。这荒郊野岭,暴雨倾盆,能寻得一处避所,已是幸事。”时有尽难得真挚。
接著,三人便在这淅沥雨声中,边分食祀肉,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些无意义的废话。
多是时有尽在说,滕玉偶尔补充,林花霜静听,偶尔应一两声。
林花霜不懂这俩人为何能就著“废话”,聊得乐此不疲。
时有尽忽然发觉,被雨淋湿的滕玉显得格外咳咳。
滕玉满眼都是时有尽,倒不是別的什么原因。
她仅是觉得,能有一个可以肆无忌惮讲废话的人陪在自己身边,实在是一件幸福的事。
约莫半个时辰后,外面只剩檐角断断续续的滴水声。
“雨停了。”滕玉望向祠外,雨后初霽。
“嗯,该动身了。”林花霜率先起身,利落地將剑匣负回背上。
三人走出禹王祠,街道上积水成洼,泥泞不堪。
“时有尽,你觉不觉得他们眼神怪怪的?”滕玉蹙眉,打量著零星几个匆匆路过的行人。
“他们是在害怕。”时有尽神色沉静下来。
“你怎么知道?”滕玉心底莫名一寒。这可是山阴县的主街,能出什么事?
时有尽侧头看向她,“你我初遇那日,我在你眼里见过。”
“那现在呢?”她双手背在身后,朝著他眨了眨眼。
“这回在你的眼里看见了时某俊朗的容貌。”
这似乎还是二人第一次这么长久的对视,互相看著彼此,全然不顾林花霜的死活。
滕玉脸微微泛红,慌忙转过脸,加快了脚步,“莫要胡说,胜玉眼中才没有时兄呢。”
愈发往前走,除了雨后特有的土腥味,渐渐开始闻到一股血腥气息。
不知不觉间,三人走到街口。
街口正站著一个身影。身著普通民夫褐衣,低著头。
他看似寻常,但其身形姿態,却隱隱透著一股经受过严格训练的凌厉。
滕玉觉得眼熟,眯起眼睛仔细瞧去。
下一刻,她猛地扯了扯时有尽的胳膊:
“时有尽,你看那人。”
“是屈狄!”
“你、你们看他脚边。”林花霜骇然一惊,攥紧了拳头。
二人闻言,放眼看去——
地上正躺著一具幼小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