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上空那方狭小的天空,由昏黄渐渐转为沉鬱的絳紫色,最后被墨汁般的黑暗缓缓吞噬。
几颗寒星在云翳间若隱若现,黯淡无光,如同这院里大多数住户眼中,早已被琐碎、拮据和算计磨平了的光彩。
前院里,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原本只是三位大爷想“说道说道”傻柱,可这院里的事儿,就像投入静水里的石子,涟漪总能扩散到每一个角落。
男人们大多刚下班回来,脸上带著工厂里沾染的油污和疲惫,女人们则繫著围裙,手里或许还拿著没摘完的菜,或纳了一半的鞋底。孩子们被这凝重的气氛所慑,乖巧地缩在大人身后,只露出一双双懵懂又好奇的眼睛。
几十號人,竟没什么大的声响,只有压抑的咳嗽声、衣服摩擦的窸窣声,以及那粗重不一、暴露著內心焦灼的呼吸声。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复杂的味道,有公共水管旁的潮湿气,有煤球炉子散出的硫磺味,有廉价菸叶的呛人气,还有从某些人家门缝里飘出的、寡淡菜汤的味道——这就是四合院日常的气息,是生存与挣扎混杂的味道。
三位大爷,儼然是这方小天地的秩序化身,呈半圆形站在人群之前,面对著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著油纸包和二锅头的傻柱——何雨柱。易中海,一大爷,站在最中间,身板挺得笔直,试图维持他惯有的、如同老钟山般沉稳公正的形象,只是那微微抽动的眼角和过於用力的站姿,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刘海中,二大爷,腆著微凸的肚子,双手背在身后,官威十足,胖脸上泛著因情绪激动而涌起的红光,一双眼睛努力瞪大,试图营造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阎埠贵,三大爷,站在稍侧的位置,习惯性地用指尖推了推鼻樑上那副断腿后用胶布缠了又缠的眼镜,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闪烁著精明的算计和一种生怕被边缘化的警惕。
衝突的起因並不复杂,无非是些鸡毛蒜皮、陈穀子烂芝麻的积怨,但在三位大爷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公允实则施压的“批评教育”下,逐渐匯聚成一股指向傻柱“自私自利”、“不顾大局”、“破坏邻里和睦”的道德指控洪流。
易中海的语调沉痛,带著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失望;刘海中的声音高亢,充满了“必须严肃处理”的官腔;阎埠贵的补充则细碎而具体,总能“恰到好处”地指出傻柱行为可能导致的、关乎各家利益的“严重后果”。
一些平日里或多或少受过傻柱帮衬,或者更准確说,占过傻柱便宜(比如从他那里顺点厂食堂的剩菜,或是让他免费帮修个桌椅)的住户,也在这种氛围的裹挟下,或真心或假意地跟著嘟囔几句,形成了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舆论压力。
傻柱起初只是梗著脖子,脸上带著他標誌性的、混不吝的冷笑,偶尔用他那张损人不带脏字的利嘴回敬一两句,戳得三位大爷脸色铁青。但隨著指责的升级,尤其是当有人隱隱將“不尊老”、“眼里没大家”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时,傻柱脸上的冷笑渐渐收敛了。
他那双平时看起来有些慵懒甚至戏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凝聚,最后化作两点寒星,锐利得惊人。他环视著这一张张或熟悉或模糊的面孔,看著那一道道或义正辞严或躲闪窥探的目光,胸腔里那股憋闷了许久、压抑了许久的浊气,终於衝破了理智的闸门。
就在易中海抬起手,准备以一番总结性陈词给这次“批判大会”定调,试图用“全院人的看法”这把软刀子彻底让傻柱服软认错的那一刻——
“你们谁他妈没私心?!”
傻柱猛地踏前一步,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那声音並不算特別响亮,却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带著冰碴子的冷水,瞬间將前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都冻结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狠狠掐住,停滯不前。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那沉甸甸的压力,让几个站在前排的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几乎喘不过气。
那句话的石破天惊,不在於音调,而在於其蕴含的、足以摧毁一切虚偽表象的力量。它的回音似乎还在斑驳的院墙上碰撞、迴荡,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又冷又硬,精准无比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震得他们耳膜嗡嗡作响,灵魂战慄,仿佛內心深处某些最隱秘、最不堪的角落,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瞬间照亮,无所遁形。
易中海那只青筋微露、本想指向傻柱、斥责他“胡说八道”、“目无尊长”的手,就那么僵硬地悬在了半空中,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最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无力地垂落下来,重重地拍打在自己穿著旧棉裤的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那张惯常用来维持威严和“公正”的国字脸,此刻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被彻底看穿、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灰败。
傻柱的话,像一把精准无比、冰冷无情的手术刀,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利落,剖开了他几十年来精心构建、引以为傲的道德外壳,露出了內里最不堪、也最真实的算计——对无人养老送终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將憨厚(或者说“傻”)、有手艺、无牵无掛的傻柱,作为自己最重要养老备胎的深层私心。
他嘴唇囁嚅著,灰白的鬍鬚微微抖动,想说点什么来维护自己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体面,哪怕是几句苍白的斥责,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样赤裸到血淋淋的真相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虚偽。
他第一次不敢直视傻柱那锐利如刀的目光,只能死死地盯著脚下那几块被踩磨得光滑的青砖地缝,仿佛那粗糙的缝隙里,能给他提供一丝自欺欺人的庇护,躲避这令人无地自容的公开处刑。
刘海中那张胖脸上,惯有的、模仿领导作態的官威和因血压高而常有的红润,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猪肝般的紫红色,额角的青筋都凸胀起来,隨著他粗重的呼吸一跳一跳。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是离了水的鱼一样,张著嘴,艰难地、发出“嗬嗬”的、无意义的漏气声。
傻柱將他那点可怜的、在厂里得不到满足而全部倾注在这四合院一方天地的权力欲,赤裸裸地公之於眾,將他试图通过整肃、打压傻柱这类“刺头”来树立自己绝对威信的小算盘,砸得粉碎。
他想咆哮,想用更大的声音、更激烈的言辞压过傻柱,维护自己“二大爷”不容侵犯的尊严,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油腻的棉花,堵得他心慌气短,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他感觉周围邻居那些平日里带著敬畏或巴结的目光,此刻仿佛都变成了带著倒鉤的刺,扎在他那身引以为傲、浆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上,让他浑身针扎般难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阎埠贵更是恨不得当场消失,或者让脚下这片土地瞬间裂开一道缝把他吞没。他下意识地、连续两次扶了扶鼻樑上那副寒酸的眼镜,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些仿佛能穿透镜片、直接窥探到他內心最精打细算角落的目光。 傻柱那句“算计那三瓜两枣”精准地命中了他的要害,將他那点披著知识分子清高外衣、实则錙銖必较的偽装撕扯得乾乾净净,片甲不留。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扒光了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猴子,在眾目睽睽之下,毫无遮掩地展示著因为贫穷而深入骨髓的、对每一分利益的算计的丑陋。
他低著头,目光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羞愤、难堪、后悔早知如此,何必为了迎合易中海和刘海中,也为了显示自己“大爷”的存在感,来蹚这浑水?这下可好,里子面子,丟了个一乾二净。
那些原本跟著三位大爷起鬨、试图对傻柱施加压力、以便今后还能继续沾点光的住户们,此刻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他们脸上交织著震惊、尷尬和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表情复杂得像一团揉皱了的抹布。
是啊,他们凭什么理直气壮地指责傻柱?不就是因为傻柱最近不再像以前那样“傻大方”,断了他们习以为常的“好处”,让他们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心安理得地占便宜了吗?盼著別人一直吃亏、自己一直得益,这不就是天底下最大、最普遍的私心?
他们互相偷偷瞥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难堪与心虚,然后又不约而同地、像避开什么脏东西一样迅速移开目光,悄悄地將脚步往后挪,试图融入身后更深的阴影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傻柱那刀子似的目光单独点名。
就连一直躲在自家门帘后,原本准备看傻柱笑话,甚至盘算著等他被批倒批臭后,如何再去“安抚”拿捏,以便继续吸血的秦淮茹和贾张氏,也彻底哑火了。贾张氏那张惯於咒骂的、刻薄的老脸上,肌肉僵硬,嘴巴半张著,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活该”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第一次露出了类似恐惧的神情。
傻柱將“吸血”这两个充满鄙夷和厌弃的字眼,直接、狠狠地拍在了她们脸上,將她们內心深处最不愿承认的、对傻柱近乎寄生般的依赖和索取,血淋淋地公之於眾。
秦淮茹则脸色惨白如纸,纤细的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门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傻柱的话像兜头浇下的一盆带著冰碴的冷水,瞬间浇灭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凭藉眼泪和柔弱掌控对方的侥倖。
她清晰地意识到,在傻柱眼里,她所有的示弱、所有的无奈、所有的“秦姐不容易”,都早已被看穿,最终被归结为这两个赤裸裸的、毫无温情的字眼——吸血。一种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
整个前院,乃至被动静吸引从中院、后院探头张望的人,全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这寂静並非空无,而是充满了无数未被说出口的震惊、羞耻、愤怒和茫然,沉重得几乎要压垮屋檐。
风声消失了。
孩子的哭闹声消失了。
连远处胡同里隱约传来的、晚归小贩那拖著长音的吆喝声,也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飘到了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
只有傻柱那沉稳而有力的呼吸声,带著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决绝,和他將手中那包散发著诱人肉香的油纸包与那瓶廉价却刚烈的二锅头,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微却清晰的摩擦声,在这片被残酷真相彻底震慑住、几乎凝固的空间里,异常清晰地迴荡著。
他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他那句石破天惊的反问,就是最锋利的武器,已经剥去了所有冠冕堂皇的偽装,戳破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假象。他將一个残酷而真实的命题,赤裸裸地、毫不留情地拋给了全院每一个人:在这资源匱乏、生存不易的方寸之地,在关乎自身利益和未来保障的面前,谁都不是圣人,谁都揣著或大或小、或明或暗的私心。既然大家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高尚,又凭什么理直气壮地要求某一个人,去独自承担那“无私奉献”的义务,並以此来维繫这个院里早已扭曲脆弱的“和谐”?
无人能回答。
任何辩解,在此刻都只会显得更加可笑、更加无力,如同小丑脸上那拙劣的油彩。
於是,全院鸦雀无声。
这是一种被赤裸真相狠狠震慑住的沉默。
一种被当眾剥去道德外衣后,无地自容的沉默。
一种旧有秩序、固有话语权被一句朴素反问彻底击碎后,瀰漫在所有人心头的、茫然无措的真空般的沉默。
傻柱,何雨柱,就在这片足以將人吞噬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深深地、似乎要將胸中所有鬱垒都呼出般吐出一口浊气,然后从容地、稳稳地拿起他的酒和肉。那油纸包里包著的,不仅仅是一顿解馋的荤腥,更像是一种与过去决裂的象徵;那瓶二锅头,也不再是消愁的工具,而是迈向另一种活法的壮行酒。
他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早该去做的小事,神色平静,甚至带著一丝解脱后的轻鬆,驀地转身,不再看身后那一片木雕泥塑般的面孔和复杂难言的目光,迈著异常稳定、坚定的步伐,踏著青石板路面,一步一步,沉稳有力地,向后院、向他自己那间虽然简陋却此刻代表著自由与尊严的小屋走去。
他那不算宽阔、甚至因常年顛勺而略显微驼的背影,在眾人混杂著震惊、羞惭、怨恨、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的复杂目光注视下,在暮色四合、灯火初上的昏暗光影中,被拉得很长,显得异常高大,顶天立地,也透著一股挣脱枷锁后、决意独行的孤独。
但他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