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戴高乐机场。
当李逸尘和他那支成分复杂的艺术军团,走出通道时,迎接他们的,是远超预期的闪光灯与喧囂。
法国文化部的官员、罗浮宫的策展团队代表、华夏驻法大使馆的文化参赞
以及,数十家欧洲顶级艺术媒体的记者,早已在此等候。
与国內媒体那种近乎狂热的追捧不同,这些欧洲同行的眼神中,更多的是一种礼貌的好奇、审慎的打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源於古老文明的傲慢。
他们报导过无数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见识过各种光怪陆离的艺术形式。
对於这位来自东方的、被本国媒体吹捧上天的全能艺术家,他们心中,是存疑的。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跟在李逸尘身后的军团时,那份疑虑,变得更加明显。
白髮苍苍的古琴匠人,穿著粗布黑褂的乡下艺人,打扮前卫、眼神叛逆的噪音女孩,还有一群看起来像是it工程师的技术宅
这,就是传说中要“占领”罗浮宫的东方艺术天团?
“李先生,欢迎来到巴黎。”展人,一位名叫伊莎贝尔·杜邦的、气质优雅的中年法国女士,率先上前,用流利的英文说道,“我们非常期待您的《山河·绘·梦》,那真是一件令人惊嘆的作品。”將期待,限定在了《山河·绘·梦》这一件作品上。
“谢谢,杜邦女士。”李逸尘微笑著回应,同样用流利的英文,“但我带来的,不止是山河。
我希望,这次的东方序章,能为您和巴黎,带来一些不同的迴响。”
简短的寒暄与官方合影后,车队载著这支特殊的队伍,驶向了巴黎的心臟。
车辆穿行在香榭丽舍大道,掠过凯旋门的雄伟,最终停在了塞纳河畔,那座举世闻名的玻璃金字塔前。
当傅老抱著他的古琴,第一次站在罗浮宫那宏伟的建筑群面前时,即便是这位见惯了风浪的老人,眼中也闪过了一丝震撼。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触摸著冰冷的石墙,仿佛在与另一个时空的工匠,进行著无声的对话。
凌一则显得格格不入。她看著周围那些衣著时尚、举止优雅的巴黎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破洞牛仔裤和印著骷髏头的t恤,下意识地拉了拉帽檐,將自己藏得更深。
张家班的老腔艺人们,更是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对著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嘆声,引来了一些路人侧目。
只有李逸尘,依旧平静如水。他仿佛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而是回到了一个熟悉的战场。
接下来的几天,是紧张到令人窒息的布展与调试。
拿破崙厅,那座位於玻璃金字塔下方、象徵著罗浮宫“心臟”的巨大展厅,被完全清空,交给了魏松带领的中法联合技术团队。
语言的隔阂、技术標准的不同、以及罗浮宫那近乎苛刻到变態的文物保护规定,让布展工作,困难重重。
中方的工程师,习惯了“中国速度”的效率优先。而法方的技术人员,则坚持著按部就班的“欧洲標准”,一丝不苟。双方的磨合,充满了火花与爭执。
“告诉他们,这个投影角度再偏一度,整个画面的透视就会全错。”魏松对著翻译,几乎是在咆哮。“冷静,按照规定,这里的承重梁,不允许再增加任何额外的负荷。”法方的项目经理,也是寸步不让。
李逸尘不得不一次次地介入,充当著润滑剂与决策者。
他既要用自己的专业知识,说服固执的法国人;
也要安抚急躁的中方团队,尊重这座古老宫殿的规则。
而在拿破崙厅之外,其他的“战线”,也同样充满了挑战。
金字塔广场上,凌一的“噪音解构”户外装置艺术,已经初具雏形。
那是由数十个废弃的音箱、金属零件、以及她那台標誌性的“垃圾古箏”组成的、充满了后工业气息的怪异雕塑。
她的调试工作,引来了无数游客的围观和嘲笑。
“这是什么?现代艺术?我家的废品回收站都比这好看。”
“听!她在放电钻的声音!哈哈,这姐们儿是来搞笑的吗?”
面对这些毫不掩饰的议论,凌一脸色苍白,手指微微颤抖。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坚持的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就是一个笑话。
直到李逸尘,在某个深夜,悄悄来到广场,递给了她一杯热咖啡。
“记得吗?我说过,你的音乐,不是噪音。”李逸尘看著那些冰冷的金属装置,在月光下泛著奇异的光泽,“它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迴响。
巴黎人听惯了歌剧院里的咏嘆调,是时候,让他们听听,下水道里,钢铁心臟的跳动了。”
凌一看著他,眼中重新燃起了那份桀驁不驯的火焰。 姜文博的“敦煌vr”团队,则在法国国家数字遗產研究所的实验室里,进行著最后的软体优化。
语言不通,加上欧洲人那“到点下班”的工作习惯,让习惯了“996”的姜文博,几近崩溃。
好在,那些来自敦煌的、跨越千年的壁画之美,是共通的语言。
当法国的工程师们,第一次通过vr头盔,“走进”那栩栩如生的飞天壁画时,他们爆发出的惊嘆声,瞬间消弭了所有的隔阂。
傅老和张家班的老艺术家们,则被安排在了塞纳河畔的一家小型艺术沙龙里,进行著適应性排练。
起初,他们都有些拘束。傅老甚至不愿意在异国他乡,拿出他那张宝贝古琴。
直到有一天,李逸尘带著他们,去参观了附近的一家古乐器博物馆。
当傅老看到那些製作於数百年前、工艺同样精湛无比的鲁特琴、维奥尔琴时,他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看见”。
他默默地在一把巴洛克时期的维奥尔琴前,站了足足一个小时。
而张家班的老腔艺人们,在一次排练的间隙,被街头一位演奏苏格兰风笛的艺人所吸引。
那种同样充满了原始力量与苍凉感的音乐,让他们感到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班主甚至上前,用他那蹩脚的英文,和对方比划著名交流了半天。
李逸尘看著这一切,心中瞭然。
艺术,从来不是孤立的。
它需要碰撞,需要对话。而他要做的,就是创造这个“对话”的场域。
布展的最后一天。
夜幕降临,罗浮宫闭馆。
拿破崙厅內,灯火通明。
他们的脸上,带著礼貌的微笑,但眼神中,依旧是审慎与挑剔。
“李先生,我们准备好了。”杜邦女士说道。
李逸尘点了点头,对著控制室里的魏松,打了个手势。
剎那间,整个拿破崙厅,陷入了极致的黑暗与静謐。
下一秒,那声来自远古的(仿)古塤独奏,如同穿越时空的嘆息,在巨大的穹顶之下,悄然响起
紧接著,水墨晕染,山河涌动,光影流转
当那座雄浑的主峰,以一种近乎“创世”的姿態,破开混沌,耸立在这些见惯了《蒙娜丽莎》的欧洲艺术权威面前时
当那翻涌的云海,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流动的诗意,將他们彻底包裹时
所有的审慎,所有的挑剔,所有的傲慢,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们如同第一次看见艺术的孩子,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彻底沉沦在那片由东方美学与数字科技共同构建的、如梦似幻的诗意仙境之中。
没有掌声,没有惊嘆。
只有一片,因极致的震撼,而產生的、近乎神圣的寂静。
当最后的音符消散,展厅重归黑暗时,过了许久,杜邦女士才缓缓地转过身,走到李逸尘面前。
她的眼中,闪烁著激动与敬佩的泪光。
她伸出手,用带著一丝颤抖的、无比標准的中文,轻轻说道:
“李先生,您带来的,不是一场展览。”
“您带来的是一首,活著的诗。”
李逸尘看著她,看著她身后那些依旧沉浸在震撼中,无法言语的欧洲艺术权威们,平静地,微笑著,伸出了手。
第一战,胜。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是三天后,面向全世界观眾的,正式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