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世》所掀起的巨浪,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座山岳,其涟漪经久不息,深刻地改变了华语乐坛的生態。
它不仅为“国风”这一概念树立了全新的、几乎遥不可及的品质標杆,更在无形中,为无数听眾完成了一次深度的美学教育。
听过了《传世》那厚重磅礴、承载著文明风骨的旋律,再去听那些辞藻空洞、无病呻吟的偽古风,便如同饮过了陈年佳酿,再难以下咽寡淡的白水。
然而,资本的嗅觉,永远比艺术的沉淀要敏锐得多。
在《传世》发布后的第三周,当这首歌的热度依旧牢牢霸占著各大榜单,並未出现丝毫颓势时,郑国雄那酝酿已久的“国风新浪潮”计划,终於掀开了它的第一角。
最先出现的,是一位名叫楚天阔的新人男歌手。
他几乎是毫无徵兆地,以一种极其强势的姿態,闯入了大眾的视野。星灿娱乐的官方微博高调官宣,称其为十年一遇的国风才子,並甩出了一首製作精良的单曲——《江南雨巷》。
这首歌,从编曲到立意,都带著一种挥之不去的、刻意模仿的痕跡。
前奏,同样是民乐先行,用的是一支清亮的笛子,旋律婉转悠扬,颇有几分古意。
歌词,写的是烟雨江南,油纸伞,丁香姑娘,意象堆砌得华丽而工整,却缺少了真正打动人心的灵魂。
如果放在《传世》出现之前,这或许会是一首能小火一把的口水歌。
但在《传世》珠玉在前,它便显得匠气十足,格局小了不止一个档次。
然而,郑国雄的手段,从来不在於艺术层面的单打独斗。
《江南雨巷》发布的第一天,鼎峰资本旗下的所有媒体渠道,便开始了堪称疯狂的饱和式推广。
各大音乐app的开屏gg、首页推荐位、热门歌单
几乎被这张俊朗的新面孔和那烟雨朦朧的v封面所占据。
紧接著,数十个粉丝千万级的娱乐营销號,如同商量好一般,开始集体发力。
“惊艷!星灿娱乐新人楚天阔,或將成为下一个李逸尘?”
“《江南雨巷》单曲循环停不下来,这才是我们想听的国风!”
“顏值与才华並存,快来认识这位宝藏国风小哥哥!”
热搜、短视频热门、直播间背景音乐
在资本毫不吝惜的燃烧之下,《江南雨巷》这首歌,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方式,被强行灌输进了无数人的耳朵里。
李逸尘的工作室里,魏松站在投影前,面色平静地播放著楚天阔那支耗资不菲的v。
v的画面確实无可挑剔,导演是业內知名的一线大师,取景於真实的江南古镇,服化道精美绝伦,楚天阔本人剑眉星目,一身白衣,在雨巷中撑伞回眸的镜头,足以让无数粉丝为之尖叫。
“上线三天,全网播放量破两亿,评论数超过五十万,目前在几大主流音乐榜单上,仅次於《传世》,位列第二。”魏松的声音冷静地陈述著数据,“同时,星灿娱乐为他註册的个人超话,已经衝进了明星榜前二十,他们的第一步棋,走得很成功。
小林坐在一旁,眉头紧锁:“这根本就是碰瓷营销,什么下一个李逸尘,他也配?这歌听起来,就像是一碗加了各种调料却没有灵魂的速食汤。”
赵启也深以为然地点头:“没错,编曲的框架模仿得很像,但內核是空的。
民乐和流行的结合非常生硬,只是为了古风而古风,没有《传世》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歷史厚重感。”
李逸尘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著v里那个表情完美、动作瀟洒的国风才子,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然而,楚天阔仅仅是一个开始。
在一周之內,仿佛雨后春笋一般,市场上接二连三地冒出了数位风格高度相似的国风新人。
有主打仙气飘飘、被称为画中仙子的女歌手,一首《月下辞》,编曲是流水线的古箏加电子乐,歌词是千篇一律的伤春悲秋。
有走唱跳路线的国风男团,一首《龙战於野》,编曲是trap节奏配上几声萧,歌词是毫无逻辑的英雄豪情堆砌,v里画著浓妆,穿著改良飞鱼服跳著街舞。
这些作品,质量参差不齐,但无一例外,都拥有著最顶级的资源推广和最喧囂的营销声量。
他们像一群训练有素的蝗虫,精准地扑向了《传世》开闢出的那片肥沃的市场,开始疯狂地啃食著流量红利。
一时间,整个音乐市场变得无比喧囂。
各种打著“李逸尘同款”、“国风融合”旗號的歌曲,充斥在每一个角落。 普通听眾的首页,开始被这些面目模糊却包装精美的国风偶像所占据。
起初,大部分听眾还能清晰地分辨出高下。
“这都什么玩意儿?跟《传世》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听了三句就关了,东施效顰,沐猴而冠。”
但是,当这样的歌曲越来越多,宣传攻势越来越猛烈时,一些微妙的变化,开始发生了。
在一个热门的音乐论坛里,出现了一个引爆爭论的帖子。
【標题:说句实话,我觉得楚天阔的《江南雨巷》也挺好听的,为什么非要跟李逸尘比?】
【楼主:李逸尘的《传世》確实是神作,但太厚重了,听著累,楚天阔这首就轻鬆很多,旋律上口,v养眼,作为日常消遣的背景音乐不是挺好的吗?百花齐放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捧一踩一?】
这个帖子,瞬间引来了无数回復,评论区涇渭分明。
李逸尘的歌迷和真正的音乐爱好者,在据理力爭,剖析著编曲的层次、歌词的內涵、立意的高下。
但另一边,数量同样庞大的路人听眾和那些新晋偶像的粉丝,则纷纷表示赞同。
“就是啊,听歌而已,搞那么复杂干嘛?好听不就行了?”
“哥哥顏值这么高,赏心悦目,某些人酸什么?”
“支持楚天阔!国风就应该多样化。”
魏松將这些舆情变化,整理成了一份新的报告,放在了李逸尘的面前。
“郑国雄的目的,已经初步达到了。”魏松的语气带著一丝凝重,“他成功地搅混了水。
通过製造大量的六分佳作,他正在拉低大眾对国风的平均审美期待值。
当市场被这些易於消化的商业品填满时,真正需要静心品味的十分神作的独特性,就会被稀释。
长此以往,大眾的耳朵会变得麻木,甚至会觉得我们的作品过於用力、不够亲民。”
这正是郑国雄阳谋中最阴险的地方。
他不在艺术上与你决战,而是在市场上,用工业化的產品,对你进行降维打击。
小林忧心忡忡地看著李逸尘:“尘哥,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发个声,或者让韩静姐那边发个律师函,告他们碰瓷营销?”
李逸尘缓缓放下手中的毛笔,他刚刚完成了一幅行草条幅,上面只有两个字——静观。
他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忧虑,反而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为什么要发声?”他反问道,“郑国雄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帮我们把国风这个市场的盘子炒得这么热,我们应该感谢他才对。”
“感谢他?”小林和赵启都愣住了。
“当然。”李逸尘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他以为他在搅混水,但实际上,他只是在为我们即將登场的真正的主角,搭建一个无比华丽的舞台。”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几个月后的场景。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等这些喧囂的、千篇一律的声音,把所有人的耳朵都餵到腻烦的时候。
等大眾开始本能地渴望听到一些真正不同的、真正有灵魂的声音时”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锐利的弧度。
“我们再告诉他们,什么,才是真正的百花齐放。”
魏松看著李逸尘那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从容,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知道,这位年轻的艺术家,心中早已有了更深、更远的棋局。
他要做的,不是去拍死这些嗡嗡作响的苍蝇。
而是要等到合適的时机,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