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望楼之上。
审配与田畴凭栏而立,遥观城下之变。
但见瓮城之內,烈焰冲霄,黑烟蔽日。
上有巨石崩摧,下有地陷火涌。
铁甲精锐,顷刻间骨肉成泥。
悍勇之士,转瞬即为焦炭。
墨家凌云所设机关绝地,此刻终露其凶牙。
可怜那数千袁军,方念入城之功,转眼已入鬼门死关。
哀嚎之声震天,竟无一人能出於此四方绝地。
审配与田畴遥观此景,耳闻那非人惨嗥,皆默然不语。
唯有那按在剑柄与城垛上的手,越发握得紧了。
久之,审配拄剑而立的身躯,微微一颤。
他並未看向献计的楚夜,亦未看向府中主公。
只望著那满城火光,声如梦囈。
“此计或非王道也。”
田畴闻言,亦唯有长嘆一声。
州牧府內,死寂瞬间被打破。
张飞手中酒碗脱手,落地粉碎。
那满碗烈酒泼洒沾身,浑如为这黑甲煞神提前祭奠。
他咆哮如雷,自亲卫手中夺过丈八蛇矛,声震屋瓦:
“好个赵子龙!”
人已提矛,大步流星,直奔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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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一千广昌锐卒早已按矛列阵。
张飞立於阶上,蛇矛前指,声如霹雳。
“子龙正为我等以身撑门!”
“將士们,隨我——破阵!”
豪言声落,张飞却未立刻衝出。
一双血红豹眼猛然回望,穿透堂內昏暗,直刺阶上那默然按剑之人。
刘备缓缓起身,只手按剑。
他目光早已越过张飞,直视北门烈焰,口中亦只二字:
“准了!”
张飞得令,不再多言,只將那丈八蛇矛於青砖地上一顿,巨响声中,人已如黑旋风般卷出府门。
隨其身后,千余广昌锐卒得其將令,亦涌出府门,直扑长街。
刘备復又转身,望向自始至终默然立於身侧之人。
“大哥。”
关羽丹凤眼微睁,不见悲喜,只頷首道:
“子龙力乏,我去接他回来。”
说罢,人已提著青龙刀大步离去。
堂外三百玄甲卫,亦隨其远去。
堂內,唯留刘备一人,手持长剑,独对满城烽烟。
府门开处,七尺男儿齐声吼。
张飞一马当先,豹吼之声更是震彻十里长街。
“犯我鄴城者,纳命来!”
他身后,千余广昌锐卒,亦是怒声咆哮。
然翼德此次,却未直衝中军,而是蛇矛向右一摆,领千余锐卒,径直沿著长街房舍之侧,急奔而去。
他所图者,非是袁军枪阵,乃是占据了高处的数十名弓弩手。
兵法有云:欲破其阵,先断其臂。
此阵之臂,正是那高处攒射之箭雨。
淳于琼见张飞竟不攻主阵,反去扑那房舍,不由抚掌大笑。
“莽夫!此乃自寻死路!”
他当即號令亲军结成长枪之阵,只待张飞兵马陷入窄巷之中,进退不得,再一举围而歼之。
然其笑声未绝!
只听长街一侧,数声巨响如旱地惊雷。
却是张飞率数十名膂力过人之悍卒,竟不走巷道,不攀高墙,而是以缴获的贼军圆木为槌,硬生生撞开了民房的墙壁。
砖石崩裂,烟尘瀰漫。
不等屋顶弓弩手反应,张飞已弃了战马,提矛破壁而入。
他身后锐卒紧隨,自墙壁缺口处蜂拥而入,不走正街,反而在屋舍之间穿行,直扑弓弩手所在的楼阁之下。
楼上袁军弓弩手只见脚下地动山摇,尚不知发生何事,已有数十名黑甲锐卒自楼梯、窗户杀上前来。
顷刻之间,房舍之內已是兵刃交击,惨嚎不绝!
不过十数息,袁军弓弩手或被斩杀,或被自二楼掷下,阵脚大乱,箭雨顿歇。
“淳于琼!你家张爷爷来也!”
张飞见高处已定,自一处民宅中再度杀出,翻身上马。
他勒回马头,自南侧斜刺里杀向袁军中军。
前无矢石,枪阵未成。
淳于琼的中军大阵,此刻於张飞面前,宛如门户洞开,不设分防。
不过十数息,袁军弓弩手被杀散大半,稀稀落落的箭矢,再不成势。
“稳住!稳住!”
淳于琼眼见那黑甲杀神已冲至百步之內,酒意全消,只剩满身冷汗,於马上尖声嘶喊,连连挥剑,驱赶身前亲卫上前送死。
然此时张飞那双豹眼之中,已不见淳于琼,唯有一片血红。
但见一人一骑,直入万军丛中,那杆丈八蛇矛,或刺、或挑、或扫、或砸,沾著便亡,碰著就死。
周遭亲卫,无一合之將!
待淳于琼回过神来,那道黑色的身影,已踏过袍泽尸身,冲至面前。
“淳于琼!还我袍泽命来!”
长街之上,战自分作两处。
一张一静,一明一暗。
张者,如迅雷击鼓,其锋暴烈,专为乱敌阵脚。
静者,如静水潜蛟,其行无声,意在断敌归途。
却说关羽提刀出府,身后三百玄甲卫紧隨。
其行进间,唯闻甲叶微响,不见半点喧譁。
沿街乱军,皆如草芥,竟无一物入得他眼。
他一双丹凤眼,只望定北门那杆已被压至弯折的亮银枪。
子龙已至力竭之时。
“结锋矢阵!”
关羽一声低喝。
三百玄甲卫闻令而动,以其帅为锋,结成一阵,沿著张飞杀开的血路,逕取北门。
北门城楼之上。
逢纪见状,早已是肝胆俱裂,只顾尖声嘶喊:“放箭!射死那守门的赵云!”
数十名袁军弓弩手方才回神,自垛口探身,弯弓搭箭,直指下方动弹不得的赵云。
赵云以枪抵门,周身骨骼皆在作响,已知在劫难逃。
其目中不见惧色,唯余一念:“未能亲见大哥匡扶汉室,憾甚”
正此危急之时。
“贼子!敢尔!”
一声暴喝,自楼下传来,声如雷震。
隨其声而至的,是一道青色刀光,自下逆上,直扑城楼。
刀锋未及,其刃风已至。
楼上数名弓手尚不知何物,便觉颈间一凉,连同手中弓弩,被齐齐斩为两段,自城垛栽落。
关羽已至。
他並不理会周遭乱军,只一人一刀,立於北门甬道之前。 身后是赵云,身前是万敌。
关羽横刀,丹凤眼开闔。
“犯我兄弟者,死!”
城门之下。
赵云顿觉身上之力一松,回头看时,那青色身影已立於身后,如山。
他咳出一口血,却笑道:
“二哥,稍迟。”
关羽不理周遭,只沉声道:
“子龙,退枪。”
赵云答:“尚可再支十息。”
“不必。”
言罢,关羽左脚后撤半步。
青龙偃月刀於手中一转,刀刃朝下。
他既不撬门,亦不撼柱。
那双丹凤眼,只死死盯住城门合缝处,那隱於地面的铁锁石槽。
“开!”
一声暴喝,人隨刀走。
那狭长刀锋,不偏不倚,竟沿著石槽缝隙,直搠而入。
只闻“喀嚓”一声闷响。
槽內碗口粗的精铁锁舌,已被那刀尖,生生绞作两断。
地锁既断,门基顿挫。
关羽不待其势尽,双臂青筋暴起。
他以刀身为桩,顺势猛地一绞、一推。
长长刀柄隨之横摆,重重撞在右扇门板之上,声如擂鼓。
巨力到处,那两扇万钧铁门,竟被他硬生生推出一道拳宽缝隙来!
赵云趁此瞬息,急抽银枪,踉蹌急退,终是以枪拄地,单膝跪倒。
“子龙。”
关羽弃刀上前,扶住他。
三百玄甲卫已然赶至,结成圆阵,將二人护在中央。
赵云喘息道:“二哥,翼德他”
“无妨。”
关羽將他扶起,“我等在此,为他断后!”
兄弟二人,並肩立於火海之前。
身后,是玄甲如林。
长街之上,三千敌寇各自逃。
州牧府前,杀声渐消,唯余甲叶碰撞並铁戈坠地之声。
袁军残卒已尽皆弃械,於长街两侧叩首乞命,乌泱泱一片。
中军之处,张飞豹吼一声,手中蛇矛一振,已將主將淳于琼挑落马下。
不一时,逢纪亦被士卒自城楼上押下,双双跪於阶前,面如死灰。
文武二人,如同待宰之犬。
刘关张赵四人立马於前,玄甲士卒持刀戟环列,肃杀之气笼罩全场。
主將淳于琼被五花大绑,跪於刘备身前。
他兀自不服,昂首骂道:
“刘玄德,吾乃天使!汝敢兵围上官,形同谋逆!我家主公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於河北,岂容尔等织席贩履之辈轻辱!今日之仇,来日必百倍以报!”
刘备闻言,面上无悲无喜,並不作答。
他长剑缓缓出鞘半寸,剑锋寒光,映照著阶下二人死灰般的面容。
“逢先生,我记得前日宴上,你说我鄴城,需盟军『协防』?”
逢纪嘴唇颤抖,一言不发。
刘备又转向淳于琼,语声陡然转冷:
“今日,兵围府邸,威逼主官,是你袁军悍不畏死,还是你军心已乱?!”
“依我大汉军法,部將叛乱,主官当如何?!”
血战残存的千余降卒面面相覷,无一人敢言。
“无人回答?”
刘备佩剑上扬,剑指淳于琼咽喉。
“——其罪当诛!”
四字吐出,凛冽如冰。
堂內诸將,见主公已动杀机,皆是目露煞气。
张飞提矛上前,只待主公一语,便要取其首级。
正值此际,审配拄剑出列,先对刘备一揖,復又正色道:
“主公!正南,知主公为袍泽之死而怒,此二人亦万死莫赎!”
“然主公三思!他二人,终究顶著『天使』之名而来。若一朝身死於此,固然是快意恩仇,却也正中袁绍下怀!”
“袁绍只需振臂一呼,我等便担上『弒杀天使』的恶名,河北士绅、天下英雄,必將群起而攻之!纵有万般道理也难以洗清!”
“我等將士,血战守城,为的是保家卫国,为的是主公匡扶汉室之大业。非是为了一时之快,背负万世骂名啊!”
一番话落,说得堂前杀气稍缓。
刘备剑锋微顿,眉宇间拧成一个“川”字,似有万钧之重,难以断决。
他环视跪地的千余降卒,又看向城楼上失魂落魄的逢纪,似乎仍在权衡。
便在此时,一直默然观战的楚夜,缓步而出。
“正南先生所言,正是大局之所在。”
“然”
说罢,他自怀中又取出一卷竹简。
“主公,此乃子龙將军自一线天发回的急报。”
满座目光,皆移於此。
刘备接过,只一撇,刘备持简之手忽而收紧。
楚夜环视眾人,其声徐徐道:
“报中所书,黎阳非为黑山强攻而破。乃是主帅淳于琼,亲將城西布防图,通过逢纪之手,暗中送予黑山贼帅!
淳于琼闻言,浑身剧震,猛然抬头,咆哮道:“血口喷人!汝不过是欲寻一罪名,加害天使罢了!”
楚夜面不改色,自袖中再取一物,乃一枚袁军內部专用的传信令牌。
“此乃自逢纪亲信身上缴获,其上密语,与先前供状互为印证。內外勾结,通敌卖友,铁证如山!”
此言一出,如同烈火烹油。
“原是此贼!我王冲兄弟,便是死於尔等奸计之手!”
张飞登时暴跳如雷,手中蛇矛因巨力而嗡嗡作响,
石虎独臂挥拳,砸向石阶,恨不能生食二人之肉。
刘备合上竹简,手背之上青筋暴起。
那再次抬起的佩剑,剑锋颤鸣,杀意比方才浓重了何止十倍!
大仇在前,大义在背,此二人,已非斩不可!
然而,楚夜却伸出手,按住刘备持剑之手。
刘备猛然回首,目光如炬,满是不解。
楚夜迎著他的目光,微微摇头,继而趋前一步,附耳低语道。
“大哥,此二人,今日,正因此故,更杀不得。”
其声极轻,仅二人可闻:“斩之,只报一时之仇。其通敌丑行,天下人只当我等一面之词。”
“若不斩,將此二人,並此铁证,悉数送还渤海,教袁本初亲审,令河北诸郡国自辨。岂不闻钝刀割肉,其痛更甚乎!”
“我等要的,非二人之狗命,是要袁氏在河北,声名扫地!”
见军师亦出言相劝,刘备面上杀气稍敛,长嘆一声,缓缓还剑入鞘。
“淳于將军一时糊涂,受小人之辈蛊惑,勾结外寇,其罪在我主公断决。然尔等皆是河北子弟,奉命至此,罪不在此。备,非好杀之人。”
“將淳于琼、逢纪二人,暂且押入大牢,好生看管。”刘备扬声道。
而后,他亲至阶下,环视那上千噤若寒寒的降卒,语气温和。
“尔等皆奉命行事,罪不至死。即刻起,收缴兵甲入库,伤者好生救治。待备与袁盟主商议后,再定去留。”
此令一出,阶下跪著的逢纪,眼中闪过一丝迷惑。
刘备既不杀他,亦不安抚,只將他与降卒分开处置,所图为何?
他心中警兆频生,却难知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