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哀嚎声慢慢低落,转为一种低沉的、仿佛释然的叹息。
它们眼中疯狂的血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清明的迷茫,然后是深深的疲惫,最后化为一抹解脱的平和。
净化阵法光华达到了顶峰,随即缓缓收敛。
溶洞中,那令人不适的阴冷与怨怼气息已消散大半。
一道道变得纯净、半透明的人形魂影,静静悬浮在原地。
它们不再狰狞,面容依稀可辨生前的模样,眼神平静。魂影们缓缓转动,面向墨柳、方素素、月璃公主,最后目光落在维持着生灵之网、额头已见汗珠的方心姝身上。
它们齐齐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古礼。
没有言语,但那深深的感激与释怀之意,清晰地传递到每个人心中。
礼毕,魂影开始化作点点纯净的灵光,如同逆流的星辰,缓缓上升,,消散在冥冥之中,重归天地轮回。
地府深处,阎罗殿。
阎王爷正在批阅文书,忽然笔尖一顿。
他感应到人间有异常纯净的轮回之力被引动,还夹杂着熟悉的魂力波动。
抬手一抹,水镜浮现。
镜中正是溶洞景象。
方心姝一家正合力净化鬼物。
阎王爷眯眼细看。
水镜聚焦到方心姝脸上。
“是她。”阎王爷往后一靠,身体陷进墨玉宝座里,冕旒轻晃,神色变得复杂难明。
水镜中的少女面容,与久远记忆里那个生动活泼的魂影渐渐重合。
阎罗殿肃穆如亘古寒冰,两侧的黑白无常和判官面目威严,寻常魂魄到此,无不战战兢兢,伏地瑟缩。
判官正依例核验,准备按部就班送入轮回。
自己高坐殿上,处理着永无止境的公务,神识早已习惯这片死寂的庄严。
直到那一道魂影踏入殿中。
她周身确实萦绕着无数功德金光,十分显眼,看来是个大善人。
但这并未让阎王爷过多侧目——功德之魂,他见过太多。
真正让他手中朱笔微顿,抬起眼帘的,是她的状态。
没有惶恐,没有悲泣,甚至没有常见的茫然。
那女子的魂魄站在殿下,虽因环境与威压而略显紧绷,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正毫不掩饰地、带着一种近乎冒犯的“兴趣盎然”,打量着这传说中的阎罗殿——包括殿上高坐的他本人。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那狰狞的鬼差雕塑,划过幽蓝的鬼火长明灯,最后竟落在他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寻常魂魄见到自己该有的敬畏瑟缩,反而在最初的惊愕后,闪过一丝极快、极亮的眸光——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欣赏”。
她的视线扫过他冕旒下清晰冷峻的面部轮廓,划过他端坐时挺拔如松的身姿,最终又落在他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上。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幽冥主宰,倒像是在……欣赏一幅传世名画,或是评估一件稀世美玉?
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咦?这就是阎王爷?跟话本里青面獠牙,电视剧里那些歪瓜裂枣的丑化形象……完全不一样嘛!”
随即,那欣赏中竟又透出一丝近乎“惋惜”或“鸣不平”的意味。
仿佛在说:“长成这样,这样帅气逼人的阎王爷,在人间的风评和形象居然搞得这么差?真是暴殄天物!那些编剧导演什么眼神啊?”
虽然她迅速垂下了眼帘,意识到不对,但那瞬间的直白“审视”与“品鉴”,却已清晰地被高坐殿上的阎王爷捕捉到了。
阎王爷执掌轮回,看尽众生相,早已不在意任何评价,无论是人间的香火供奉、话本演绎,还是其他神只的私下议论,于他而言,都不过是浮云过眼,与他何干?
他自身的威严与力量,无需任何外界的肯定或美化。
然而,这却是第一次,有一个凡人魂魄,敢于用如此直白,甚至带点“内行看门道”意味的目光,打量他。
并且那目光的核心,并非恐惧权柄,而是……欣赏他的“皮囊”?
还顺带为他惋惜,为他鸣不平?
他需要别人的怜悯?
需要人抱不平?
不过,这种感觉非常奇异。
没有冒犯感,或许有一点点?
可能今天心情好,不觉得?
总之,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
甚至,有点好笑?
他清楚地知道人间那些光怪陆离的影视作品是如何肆意丑化、戏剧化他的形象的,他从未放在心上,只觉得是凡人无聊的想象。
可此刻,被这小小魂魄用那种“凡人没眼光”扫,他竟莫名觉得……
人间那些编排,是有点过分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他自己都觉得莫名。
但那份被纯粹以“外貌”角度欣赏,甚至带着点为他“颜值被毁”而抱不平的体验,实在太过独特,在他漫长到近乎永恒的生命里,留下了极其细微却清晰的一笔。
正是这奇特的第一眼,让原本只是例行公事的他,真正将目光停留在了这个与众不同的魂魄身上。
她那鲜活大胆的眼神,仿佛一缕突兀却醒目的光,照进了这片幽暗殿堂。
第一次。
这是阎王爷漫长神生中第一次,有魂魄敢在阎罗殿上,对他露出这种“评头论足”般的眼神。
不是恐惧的偷瞄,不是绝望的哀求,而是一种鲜活的好奇,一种置身事外般的打量,甚至带着点……挑剔?
被抓包后,她居然大胆的问自己好,敏锐的抓住机会,向自己讨赏……
她眼中瞬间迸发出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灼灼的、充满算计和期待的亮光,仿佛已经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利益得失……
这种生动、鲜活、毫不掩饰的情绪变化,在这片永恒凝固的阎罗殿里,简直像一滴浓烈的色彩滴入了水墨画,突兀,却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他就这么看着,心中的平静竟被这突如其来的“魂魄”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