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鐺…叮鐺…”
一阵铜铃声中黑袍弟子带著陆明河等十具铁尸,踏著宽大的石阶来到地面上。
天色昏暗且压抑。
抬头望去天空被滔天的黑气笼罩,如同一倒扣的巨大墨碗,隔绝了日月星辰。仅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黑气的缝隙中透下。
目光下移,四周山丘寸草不生。全是裸露著狰狞的黑色岩石或覆盖著大片大片扭曲、乾枯,如同铁铸般的黑色枝椏丛林散发著不祥的气息。
四座险峰如巨剑没入黑云之中——蚀魔峰阴气森森,鬼林峰枝影如魅,寒潭峰寒气逼人,宝研峰孤峭险绝。
死寂、荒芜。
一股源自“自然之心”的滔天怒意,如同沉寂火山下的岩浆在他被禁錮的意识深处剧烈咆哮!
它在哀鸣,为这片被打破自然平衡;它在控诉,为这片被彻底剥夺了生机的土地!
尸魔门。
魔门中一个中型门派,其核心传承,便是炼尸御尸之术。
因此,他们不但擅长使用尸奴斗法,同时也擅长利用不知疲倦、不畏死亡的尸奴,去开採、收集那些对活物而言极度危险、却又十分稀缺的资源。
蚀魂石、鬼哭木、噬魂水草等等。
而殭尸,本就是天地间至阴至邪之物。
由怨气、秽气、阴气、死气、煞气交匯凝结诞生。天地所不容,万物所厌恶。不对,还有可爱的尸鱉喜欢它们。
所以这个宗门既富有又臭名昭著。
陆明河与他的九个“工友”,迈著同样的步伐,在黑袍弟子的铜铃指引下,走向矿洞出口处的交接点。
一路上,与一队队同样被一个黑袍弟子带领著正准备下矿的铁尸兄弟们擦肩而过。
“砰!砰!砰”
十筐沉重的蚀魂石原矿被依次放在地上。
一名穿著黑白相间袍子的弟子走上前来。
他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矿石,然后指尖掐诀,一道灵光扫过。
淡陌的声音响起:“徐言承此次上缴蚀魂石原矿,共计三百二十斤。折算贡献点,一百六十点。可有异议?”
徐言承立刻躬身,態度恭敬:“弟子无异议。”
黑白袍弟子点点头,接过徐言承递上的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玉碟。
他將玉碟在面前一个悬浮的法阵上轻轻一划,光芒闪烁间完成了记录。
隨后,他將玉碟递还给徐言承。
徐言承双手接过玉碟,恭敬地行礼,然后摇动铜铃,带著陆明河等尸奴离开交接点。
走出一段距离,徐言承紧绷的肩膀才放鬆下来。
他掏出玉碟,一边用手指摩挲光滑温润的玉面,一边忍不住低声嘟囔起来,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自怜自艾:
“唉!要是当年入山时,天赋再好那么一点点哪怕一点点!能直接进阶为外门弟子就好了。”
“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天天提心弔胆地,天天钻这个鬼矿没事,哪天自己就得莫名其妙神魂溃散。”
“成为外门弟子,就在上面记记数字,点点贡献点,多轻鬆”
他嘆了口气,隨即又自我安慰道:“不过唉,还好还好,没被分到宝研峰去。”
“跟我同一批被带入山的那些倒霉蛋,都没熬过,现在嘖,全都成『丹』了,哈哈!”
陆明河在他身后当一个最忠实的听眾,耳朵僵硬,却硬是高高支愣起来。
“新换的傢伙就是好使”徐言承回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尸奴队伍,“这个月总算不用垫底,不用担心被打入那血傀营”
提到“血傀营”,他的细如蚊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再攒点贡献点”紧接著他又开始憧憬,“应该就能申请转去鬼林峰伐树了。虽然鬼哭木林子里也邪门,总比在这蚀魂矿洞里一不小心就魂飞魄散被尸奴抬著出来好。”
在徐言承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间,他们来到了一处位於山坳间的宗门集市。
虽然没出黑云笼罩,但比起矿洞出口的荒凉,这里显得“热闹”许多。
无数活物——被关在笼子里的眼神惊恐的野兽,被符籙束缚著挣扎不休的低阶妖兽,甚至还有一些气息萎靡、被锁链捆缚的人族奴隶!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和野兽的膻味以及一种绝望的气息。
徐言承將他的尸奴带到集市旁一处专门的尸奴存放点。
这里已经有一些其他黑袍弟子带来的尸奴,如同雕塑般直挺挺地站著。
存好自己的尸奴他快步走进了集市。
不多时,他就提著两头被绑住四肢,体型健壮的活生生的鹿回来。
鹿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却只能在徐言承手上无力挣扎。
“说好了给你们加餐!”徐言承走到自己的尸奴队伍前,脸上换上了施捨般得意,“接下来继续好好干!能不能升阶,能不能离开这鬼地方,可就全靠你们了!”
殭尸不愧是上好的员工。面对老板许诺的“加薪”,十具铁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依旧是一脸的严肃,直勾勾地看著徐言承,等待著老板指令!
徐言承享受著这种少有的上位感。
他伸出右手食指,对著其中一头鹿的脖子轻轻一划。
嗤!
一道细长的血痕出现,温热的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与此同时,徐言承解开了施加在尸奴身上的部分禁制!
十双空洞的眼窝深处,瞬间亮起了猩红的光芒!在它们那只有黑白的世界里,出现了一抹红!
“吼——!”
压抑的低吼从十具铁尸喉咙里同时爆发!
它们张开漆黑且锋利的爪子,如同疯狂的狼群般一拥而上!
噗嗤!嘶啦! 血肉撕裂,鲜血飞溅。
那两头健壮的鹿,在痛苦哀鸣中被撕成了碎片!滚烫的鲜血染红了地面,也溅满了十具铁尸青黑色的赤裸身躯!
徐言承听著生灵的哀鸣,嘴角止不住咧开,漏出森白的牙齿。
血腥的场面也刺激著存放点內其他尸奴,它们的眼窝也纷纷泛起红光,低声嘶吼著,却连头都转不了。
特意慢了一步的陆明河混在尸群中,同样挥舞著利爪,脸漏狰狞。
他在地上抓起一块血淋淋的肉块。
他將肉块凑到嘴边,滚烫的鲜血浸润了乾枯的嘴唇,渗透过了锋利的牙齿,淌入乾渴徐久的口腔中。
浓烈的血腥味冲入鼻腔,殭尸的本能在疯狂咆哮,催促著他赶快去撕咬,去吞噬!
杀戮!鲜血!盛宴!
这场景深深刺激著“自然之心”!它化作怒火,在他意识中熊熊燃烧!
陆明河死死抓住这股怒火,用它来对抗和压制著殭尸躯体那股疯狂的嗜血欲望!
青黑色的脸庞扭曲,獠牙在唇边显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但手中的肉块被捏爆也没咬下去。
就算没有自然之心,他陆明河,也绝不愿在这本能的驱使下,彻底沦为一只知杀戮和吞噬的残暴殭尸!
饱餐后,徐言承带著一身血腥气的尸奴队伍,回到了他在崖底的简陋洞府。
门內是一个不大的厅室,里面满满当当地摆放著十口漆黑的棺材,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里面一个更小的石室。
徐言承走到厅中,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嗡!
十口棺材的厚重棺盖,同时无声无息地向上浮起,悬停在半空中。
“叮鐺…叮鐺…”
铜铃声再次响起。
在铃声的驱使下,陆明河等十具铁尸,依次走到属於自己的棺材前,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准確地坠入棺材之中。
“砰——!”
沉重的棺盖落下,严丝合缝。
绝对的黑暗和寂静瞬间笼罩了陆明河。
这密闭而狭小的空间,竟给了他一种奇异的的安全感。仿佛这口棺材,是这个世界里唯一属於他的方寸之地。
浓郁的灵力混合著精纯的阴气,迅速填满了整个棺材。
陆明河青黑色的表皮上,那些因为强行挤过缝隙而被划出的细小划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消失。
因为四处乱窜而僵硬滯涩的关节,也仿佛被无形的润滑油浸润,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適感。
黑暗带来的敏锐感知,使得他能精晰感觉到脚边有小虫子在爬动,那是尸鱉。
他已经越来越適应。
陆明河贪婪地吸收著这难得的精纯阴气,如同久旱逢甘霖,滋养著这具新生的殭尸躯壳。
同时,他的思绪也在飞速转动。
“去鬼林峰当伐木工吗?”
徐言承的自言自语,在他心中迴响。
鬼哭木那种只生长在极阴死地、会发出惑乱心神哭声的邪木砍伐它们
自然之心並非绝对禁止砍伐植物。它厌恶的是无节制的破坏和生態的失衡。
像鬼林峰那种地方,整个山峰被单一的鬼哭木占据,排斥其他一切生命,彻底破坏了自然的平衡与多样性。
从某种角度来说,砍伐掉一部分鬼哭木,反而是对自然的一种修復,是自然之心所鼓励的行为。
“或许砍伐多了,说不定还能刺激“自然之心”加速成长?说不定能直接解锁治疗术、动植物之语,甚至变形能力?”
陆明河心中涌起一丝希望。
变形!如果能变成其他形態,哪怕只是暂时的,逃离这殭尸躯壳的束缚
但是!
鬼哭木树林不比蚀魂石矿洞。
蚀魂石矿洞的特性,使得修士连神识都不敢轻易探查,给了他极大的隱蔽空间,才能偷偷培育出那片秘密基地。
而鬼林峰那里是开放的,不说徐言承有可能会跟著,上空也会有其他弟子驾云经过。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在荒芜的矿洞深处,用自然之心成功培育出一片生机勃勃的小生態圈!
就这样放弃,太过可惜。
陆明河的意识在利弊间反覆权衡。
最终,他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嘆息。
“对不住了,徐言承谁叫那么想上进。”
“你还是去血傀营吧。”
“反正我从来就没吃过你的鹿。”
“只是可惜了没了你这个话癆提供信息,不知道下一个操控我的主人,会是个什么样的傢伙希望是个安分的傢伙。”
贡献点並不是只有挖矿才能得到,在他挖矿的二十四时辰,徐言承能做的事太多了,为了保险只能冒险行事。
下定了决心,陆明河不再多想。
他收敛心神,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吸收棺材里浓郁的精纯阴气上,身上的血跡缓慢渗入躯体。
毕竟,一个时辰后,那催命的铜铃声就会再次响起。
他们又要上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