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蛮大营的混乱,持续了整整一夜。
直到第二天清晨,天光大亮之时,营地各处的火势,才被勉强扑灭。
但整个营地,已经是一片狼藉,满目疮痍。
烧穿的帐篷、碎裂的兵刃与焦黑的尸骸交错遍地,空气里飘散着皮肉烧灼后的焦臭。
呼延霸,一夜未眠。
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原本雄壮的身躯,也显得有几分佝偻。
他扫视着眼前的败景,麾下的士卒一个个垂头丧气,失了魂魄,一种无力感攥住了他的心脏。
败了。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莫名其妙。
他甚至,连对手的城墙,都没有真正摸到。
一名万夫长,跌跌撞撞地冲到他的面前,这位在草原上以勇猛著称的汉子,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呼延霸的腿,嚎啕大哭。
“大单于!我们撤吧!我们撤吧!”
“那不是人能打的仗啊!那是天神在帮助大乾人!那是天罚!”
“再打下去,我们草原的勇士,就要死光了啊!”
他的话带着哭腔,也代表了军中,绝大部分人的心声。
恐惧已经战胜了他们的勇气。
呼延霸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抬起脚,一脚将那名万夫长,踹翻在地。
他拔出腰间的金鞘弯刀,刀锋架在了那万夫长的脖子上,厉声喝道:
“谁再敢言撤,杀无赦!”
他声线因怒火而嘶哑,威势不减分毫。
“我草原的勇士,什么时候,被一点小小的妖术,就吓破了胆!”
“不就是会喷火的铁管子吗?不就是会从天上掉下来的铁球吗?”
“只要我们能冲到他们的跟前,一样能把他们,砍成肉泥!”
他用自己身为大单于的威严,强行压制着军中蔓延的恐慌。
但他心知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如果不能找到破解之法,如果不能给士兵们,看到胜利的希望,这支大军的崩溃就在眼前。
正在此时,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斥候,飞马而来。
他的神色,显得有些古怪。
“报——!”
“大单于,营外营外来了一个大乾的逃兵。”
“他自称,是南门守将张虎,说有天大的机密,要向您禀报!”
“张虎?”
呼延霸一愣。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这不就是那个被赵勤用老母性命要挟,本该在昨夜,为他们打开南门的守将吗?
按照计划,他不是应该在昨夜的混战中,被愤怒的大乾人杀死,或者被苏哲清算了吗?
怎么会一个人跑来投降?
呼延霸生出警觉,他盯着斥候,沉声发问:“就他一人?”
斥候回道:“是,就他一个人。他还带了一份‘礼物’,说您看了,就明白了。”
“把他带上来!”
呼延霸挥了挥手,让亲卫,将那名万夫长拖了下去。
很快张虎就被带到了大帐之前。
他身上的铠甲,破破烂烂,脸上和身上,满是血污和泥土,一条手臂,还用布条,胡乱地吊在胸前,好似受了重伤。
他一见到呼延霸,便跪倒在地,将一个用布包裹着的东西,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罪将张虎,拜见大单于!”
他声音里满是悔恨与不甘。
“罪将有负大单于厚望,未能成功打开城门,反而中了苏哲那厮的奸计,罪该万死!”
“但罪将,拼死从城中逃出,为大单于,带来了这个!”
呼延霸没有说话,只是用审视的眼神,打量着他。
一名亲卫,上前接过了那个包裹,谨慎地解开。
包裹里面,赫然是一张用羊皮绘制的,详细无比的京城布防图!
图上各处城门的守军数量、兵力配置、乃至数条隐秘暗道与城墙薄弱处,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而在布防图的旁边,还放着一枚,由黄铜铸造,雕刻着猛虎图样的信物!
虎符!
呼延霸的亲卫,将布防图和虎符,呈了上来。
他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
那虎符,正是调动京城三大营之一,御林军的信物!
张虎见状,继续哭诉道:
“苏哲那厮,狡诈无比,他早已识破了我等的计策,将计就计,在南门设下了埋伏。”
“罪将全家老小,都被他所害!只有我一人,在亲信的拼死掩护下,才侥幸逃了出来。”
“这枚虎符,是我在混战之中,从一名被乱军杀死的御林军统领身上,扒下来的。”
“有此虎符,便可号令部分不明真相的御林军!城中,还有我等心向大单于的同志,只待天王大军一到,便可里应外合,共取大事!”
呼延霸,看着那枚沉甸甸的虎符,又看了看那张详细到令人心惊的布防图。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他原本,已经准备放弃,甚至在考虑,该如何体面地撤军了。
但这份“大礼”的出现,让他那颗已经冰冷下去的心,重新看到了希望的火苗。
先前的惊疑与恐惧,被一股无边的贪欲吞噬。
他认定,这是长生天在降下惩戒后,又赐予他的最后机会!
苏哲你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你手下的将领,会带着你的布防图和虎符,来投靠我吧!
“好!好!好!”
呼延霸连说三个好字,他亲自上前,将跪在地上的张虎,扶了起来。
他重重地拍着张虎的肩膀,大笑道:
“张将军,你放心!你的大仇,本单于一定为你报了!”
“来人!赐酒!为张将军压惊!”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呼延霸帐下的先锋大将!”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张虎低着头,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光。
他接过亲卫递来的酒杯,对着呼延霸,一饮而尽。
而呼延霸,则召集了所有万夫长以上的将领,将他们带入大帐。
他指着那份摊开在桌案上的布防图,开始布置一场规模空前、不计后果的——总攻!
他没有发现。
在那张布防图上,有一个地方,被用朱砂特意标记了出来。
在那个位置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掘地道,此为下策,然,城西墙基土松,可试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