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田带著十名男性职工,准备去往成县找人。
临近到车站时,陈文田冷不丁的想起来一件事。
“钱会计老当益壮,一晚上不带歇气的。”
“哟,小文哥,你从哪听说的?”
“我亲眼见到的。”
“真的假的,当然是真的,我这么老实的人,我能骗人?”
时间回到当初,钱会计提著木棍打了陈文田两下,力道不重,但足以表示出愤怒。
陈文田装作懵懂,骗了大家。
可钱会计盯著他的目光,明显能看出来,钱会计知道陈文田的小心思。
终究是悠悠嘆了一口气,选择把这件事认了。
后来,蒙丞去了广市,供销社交给了陈文田和钱会计二人。
陈文田管店,钱会计管钱,二人合作了一段时间。
陈文田主外,负责店面运营,人员调配,应对每日的顾客与琐事。
钱会计主內,牢牢把著钱匣子,每一笔进出帐目都梳理得清清楚楚。
二人分工明確,各司其职。
日子一长,这老少二人的配合竟生出一种难言的默契。
陈文田依旧一副老实木訥的模样,在店里话不多,常常是钱会计拿著帐本念叨,“文田啊,这批货走得快,得提醒小蒙早点补上。”或是:“东头老李家赊的帐有些日子了,得空你去问问。”
陈文田多是点头应著,“嗯,知道了,老钱。”
偶尔才会补充一两句自己的观察,“老钱,我看最近买白糖搭著火柴买的人多了,要不咱们也试试这么摆?”
他说话慢,看起来像是经过很久才想明白,但每次提出的建议,事后证明都颇有效果。
钱会计起初还会惊讶地看他一眼,后来便习惯了,只当这小子是“大智若愚”。
真正让钱会计心里透亮的,是几件小事。
有一次盘帐,差了三毛二分钱,钱会计戴著老花镜对到半夜,眉头拧成了疙瘩。
陈文田默默陪在一旁,递热水,也不多话。
直到钱会计准备推翻重算时,陈文田才指著一处,“老钱啊,这儿,您把『7』看成『1』了。”
钱会计一愣,仔细看去,果然如此。
他抬头看向陈文田,昏黄的灯光下,年轻人眼神清澈,脸上还是那副略显憨厚的神情。
钱会计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早饭,给陈文田碗里多臥了个荷包蛋。
还有一次,有个难缠的顾客非要占点小便宜,在柜檯前嚷嚷不休,引得眾人侧目。
陈文田走上前,也不爭辩,只是耐心听著,等对方说累了,他才用那种慢吞吞,带著点为难的语气开口,几句话就把道理掰扯清楚,既维护了供销社的规定,又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那人最后竟訕訕地走了。
钱会计在柜檯后看著,心里嘆息,小田这货是真的聪明。
当初自己是被他骗了。
不过没什么,这孩子,他喜欢。
久而久之,钱会计看待陈文田的目光,渐渐从最初的恼怒,变成了长辈对晚辈的欣赏与疼惜。
他会把自己捨不得吃的点心掰一半给陈文田,会在天冷时念叨他多加件衣裳,虽然嘴上还是时常教训,“年轻人,做事要更稳当些!”
但那语气里,已听不出多少责备,反倒多了几分亲昵。 陈文田呢,调侃钱会计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对钱会计发自內心的尊敬。
他清楚钱会计看穿了自己的小聪明,却不仅没有拆穿,反而用一种宽厚的方式包容,甚至暗中引导他。
钱会计算帐时,他就在一旁默默看著,学著那套严谨和一丝不苟。
他们之间,很少有多余的亲热话语。
一个念叨,一个聆听。
一个看似严厉,一个表面木訥。
但在那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供销社每日的迎来送往中,一种不是爷孙,胜似爷孙的感情,在悄然滋长。
坚实而温暖。
如果说林静和钱会计有知遇之恩,那么陈文田和钱会计,则是有亲情。
可能比较模糊。
但陈文田知道钱会计之死后,他忽然有些迷惘。
这个世界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他不清楚。
但他觉得,钱会计怎么会变成那副冰冷的尸体?这事情不对,不太公平。
为什么恶人没死,好人先死呢?
什么叫死?
陈文田看著钱文豪跪倒在地的样子,他心中莫名难受。
好难受。
直到现在,也是如此。
真的好难受。
於是,陈文田默不作声,带著人去搜寻孙诚的踪跡。
直到车站前,陈文田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乱。他平日里那些小聪明,那些看似通透的观察,在生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骗过了很多人,甚至一度骗过了钱会计,可最终,生活给了他最残酷、最真实的一击。
为什么?凭什么?
孙诚那种人,为什么还能活著,还能逃跑?而像老钱这样一辈子兢兢业业、与人为善的好人,却要横死街头?
“死”这个字,第一次如此具体、如此冰冷地摆在陈文田面前。它带走的不仅是一个生命,更是他心底那份刚刚萌芽、坚实而温暖的依靠。一种混合著愤怒、悲伤和巨大空虚的难受,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驱散那份无力感。
直到走到车站广场前,嘈杂的人声和汽车鸣笛声才將他从混乱的思绪中猛地拉回现实。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眼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焦急的旅客,吆喝的小贩,以及一排排等待著发班的班车。阳光照在广场上,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
同行的职工看向他,等待指示。
陈文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將那翻江倒海的情绪死死压了下去。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木訥或偶尔闪过的狡黠,而是凝聚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锐利和坚定。
他扫视著整个车站广场,目光如同梳子一样,细细篦过每一个角落,每一张面孔。
“文田哥,咱们怎么找?”旁边一个年轻职工低声问道。
陈文田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观察著。他看到车站售票窗口排起的长队,看到候车室里或坐或臥的旅客,也看到了广场边缘那些聚在一起、眼神游移、私下揽客的“黑车”司机。
孙诚不敢坐正规班车。
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陈文田的脑海。他那种惊弓之鸟的状態,肯定会选择更隱蔽、更不引人注意的方式离开。
陈文田的目光,最终牢牢锁定了那群“黑车”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