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王凌岳那刚刚燃起的火焰上。
他脸上的那股子决绝,瞬间就垮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无边无际的迷茫。
“我不知道。”
王凌岳鬆开了手,声音里,充满了无助:“我只知道,我不想待在这里。”
“我不想这么早就成亲,娶一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女人。”
“我更不想。”
他看著自己那双乾净修长的手,像是看著什么骯脏的东西:“变成跟我爷爷一样的人,一辈子每日每夜都在算计著蝇头小利,在这金陵城里,当一个脑满肠肥的商人。”
王凌岳说出“商人”这两个字时,语气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源自骨子里的鄙夷与厌恶。
这种厌恶没由来的,毕竟他本就出身商人世家。
似乎是感受到了陈默的疑惑。
王凌岳嘆了口气,解释道:“我尊重爷爷,他操持这个家很不容易,只是我不想要爷爷掌控我的人生。”
陈默似乎在组织语言,想著怎么才能表达的更合適一些:“岳哥,我听王伯提起过,先总理革命之时还有大量的商人对其进行自主,你一个人,单枪匹马,恐怕很难成事”
两人正说话间,管家那略显苍老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假山的不远处。
“小少爷。”
刘管家的声音,相较之前显得更加恭敬:“老太爷让您去正厅一趟。”
王凌岳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陈默,那双刚刚燃起火焰的眸子,又重新归於死寂。
“知道了。”
王凌岳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让他感到束缚的绸缎长衫,迈著沉重的步子,跟著刘管家,走向了那间决定他命运的正厅。
厅堂里,依旧是那副压抑的景象。
老太公端坐於太师椅上,手里盘著那两颗核桃。
三伯王志诚,则像一尊铁塔,侍立在一旁。
“爷爷,三伯。”
王志诚微微頷首。
“坐。”
老太公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凌岳依言,在下首的一张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一场针对他的、毫无徵兆的考校,就这么直接开始了。
“我问你。”老太公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在这金陵城里做生意,要向政府,缴纳哪几种税?”
这个问题,对一个普通的十六岁少年来说,无异於天书。
可对王凌岳而言,却並不算刁钻。
在他被禁足的那段日子里,老太公不仅没有断了他的报纸,反而让刘管家,每日都送去厚厚一叠刊登著各类公文、律法条文的官方汇编。
其用心,昭然若揭,就是要让他对这些有所了解。
不过现如今的財政部长宋子文正在不断进行一系列的经济改革,尤其是税收这一块,更是时常变动。
他们这些做生意的,尤其是江浙地区的小商小户,更是需要时刻注意风向。 王凌岳深吸一口气,那张清瘦的脸上,看不出悲喜。
他將那些早已烂熟於心的条文,一一背了出来。
“回爷爷,按照国民政府现行税法,主要有所得税、营业税、所得税附加、宅地税,再根据家中铺子的销售情况,我们还需要缴纳针对菸草、洋酒等货物的特种消费税。”
王凌岳的回答,条理清晰,一字不差。
老太公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对於聪慧的王凌岳而言,不是什么难事,他本就应该做到这些。
老太公索性换了个问题,更加深入,也更加实际。
“若有一商户,向中央银行借贷大洋一千元,月息一分二,为期半年,半年后,本息共计几何?”
王凌岳几乎是脱口而出,报出了一个精准的数字:“本息共计,一千零七十二块大洋。”
他的脸上略微带著些得意,显然对自己的数字计算能力很满意。
王凌岳心想,,这种考校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
老太公却是摇了摇头:“小岳,爷爷考你的不是算术题,这是生意题,你想想要去中央银行借贷的话,需要花销多少钱?”
王凌岳一怔,他没有做过生意,对这些行当並不了解。
只见老太公敲了敲面前的桌子,接著缓缓道:“我们这种人想要去中央银行借贷低息借款,就需要个“名目”,还需要足额的东西进行抵押,知道什么是押品吗?”
王凌岳缓缓点头:“押品是指”
老太公隨后又就此类问题对王凌岳悉心指导。
王凌岳学的很快,他的记性也非常的好。
隨后,老太公又问起了市面上常见的“九出十三归”、“驴打滚”等几种高利贷的模式,以及其背后的算法和陷阱。
王凌岳举一反三,都说得明明白白。
老太公那张一直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满意之色。
虽然不太可能做大家业,但守住这份家业多半是没什么问题的。
一铺足以传三代,何况他们王家有几十处铺子在这金陵城,郊外还有数处农庄,算得上是少有的富贵人家了。
老太公和一旁的三伯王志诚对视了一番,旋即点了点头,对身旁的刘管家说道:“去,把那个逆子,叫回来。”
很快,王伯便从那条死巷里,被叫了回来。
他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窝囊的模样,对著老太公和王志诚行了礼。
老太公没有理他。
他当著自己这个“逆子”的面,继续考校著自己最得意的孙子。
“再问你,政府去年发行的『十九年工商库券』,票面年息几何?与市面上钱庄的拆借利息相比,孰高孰低?为何?”
王凌岳依旧是对答如流:“回爷爷,十九年工商库券,票面年息为一分一,相较於钱庄动輒三分、甚至三毛的拆借利息,要低得多。
此举。
乃是政府为筹措资金,以国家信用为担保,向民间借贷。
其利虽薄,却胜在稳妥,实际年化利率应当在一分三左右,是稳妥的投资方式之一。”
老太公听完,终於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这压抑的正厅里,显得格外畅快:“好,不错,这消息是默小子给你的报纸上写的吧?”
王凌岳缓缓点头:“是在报纸上看到的。”
老太公看著自己这个聪慧过人的孙子,眼神里充满了自豪与期许:“很不错,短短一个月就能学这么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