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火车,依旧是那副拥挤而嘈杂的模样。
只是这一次,车厢里的气氛,却与来时截然不同。
没有了北上时的那种对未知的迷茫与期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压抑的沉闷。
天津城里发生的一切,成了这节车厢里,唯一的谈资。
“你们都听说了吗,tj市的张市长,辞职了。”
一个穿著体面、戴著金丝眼镜的男人,压低声音,对自己身边的几位旅客说道:
有人疑惑不解:“哪个张市长?”
“还能有哪个?”
“就是那位少帅的亲弟弟,张学铭將军!”
“真的假的?”一个身穿华服、一看就是生意人的胖商人,闻言一惊:“这节骨眼上,他怎么辞职了?”
“那天津卫,岂不是群龙无首了?”
那金丝眼镜男冷笑一声,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著几分消息灵通的自得:“何止是群龙无首。
我可听说了,新上任的那位,以前是搞外交的。
这不明摆著,是要跟日本人接著谈,接著让步吗?”
那胖商人闻言,脸上的肥肉都跟著颤了颤。
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与愤懣:“这这南京当局,怎么就如此”
他话说到一半,那最后两个字——“软弱”,却终究是没敢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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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丝眼镜男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脱口而出:“还能是为什么?”
“你没看报纸吗?”
“国府的主力,几十万大军,都开到南边去『剿匪戡乱』了,哪还有閒工夫管北边的死活?”
他顿了顿,又拋出了一个更具爆炸性的消息。
“再说了,现在的南京,说话管用的,早就不是原来那帮人了。”
“蒋委员长前阵子不就被逼得下野了吗?”
这番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这节沉闷的车厢里,激起了千层浪。
“我倒是觉得,未必是坏事。”
一个一直没说话的清瘦男子突然插话道,看身上的衣著就知晓应当是个大学生:“兆明公(汪精卫)此前就力主抗日,还主张『四万万人同心同德,一致牺牲』。
要我说,国家到了这步田地,不拼死一搏,哪还有出路?”
知识分子,似乎天生就有一种议论国事的癖好。
这青年学生的话,像是打开了一个话匣子。
“拼死一搏?拿什么搏?”
两句话一说完,立刻就有人跳出来反驳,那人留著八字鬍,像是个帐房先生:“日本国力强盛,船坚炮利。
我们呢?
国家尚未一统,军阀割据,天灾人祸不断。
这个时候跟日本人硬拼,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我看,南京政府之前的退避政策(绥靖政策),才是老成谋国之举!
先稳住日本人,给我们自己爭取时间,发展工业,整顿军队,等到我们有了跟他们一战的实力,再谈收復失地也不迟!
攘外,必先安內嘛!”
“放屁!国土都让人占了,还忍?”
“等你有了一战之力,黄花菜都凉了!我看你就是卖国贼的想法!”
“你这是匹夫之勇!不知审时度势!”
“救国,是要靠脑子,不是光凭一腔热血!”
“空谈是要误国的!”
车厢里,瞬间就吵成了一锅粥。 有支持汪兆明北上抗战的,有支持蒋介石忍辱发展的。
有主张战的,有主张短暂求和谋出路的。
不过出奇一致的是,这群能够乘坐火车的“老爷们”就是没有主张投降的。
可无论他们如何爭吵。
如何观点对立,他们的出发点,却惊人的一致,那就是救国。
只是。
一个国家,走到了需要靠爭论“如何去死”和“如何苟活”来寻求出路的地步。
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悲哀。
陈默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他將脑袋,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
看著窗外那不断向后飞驰的灰黄色冬日景象。
那些人的爭吵,那些国家大事,对他来说,太过遥远。
遥远得,甚至不如思考下一顿饭该吃什么,来得实在。
而王凌岳,则与他截然相反。
他坐得笔直,竖著耳朵,望想將每一个人的每一句话,都贪婪地吸收进自己的脑子里。
那一张张或激昂、或悲观、或理性分析的脸。
那一句句或慷慨、或怯懦、或自以为是的言论
这嘈杂的辩论声,像一把把小锤,不断敲打著他那早已布满裂痕的世界观。
他来北方,就是为了寻找一个救国的答案。
而现在,他依旧没能够找到一条合適的路。
“哐当、哐当”
一天一夜的晃荡之后,那熟悉的、属於金陵火车站的喧囂,再次將两人包裹。
熟悉的煤烟味,熟悉的叫卖声。
与天津卫形成了天壤之別。
可这一次,王凌岳的心境,却再也回不到离开之时的模样。
两人一言不发,默默地穿过人流,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並没有不开眼的混混上前找麻烦,就好像他们已经知晓了二人的身份一般。
还未走到那条熟悉的死巷。
一个正在不远处採买用品的王家下人,眼尖地看到了他们。
那下人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的错愕,便被狂喜所取代!
他连滚带爬地就朝著王家那扇朱漆正门狂奔而去,喉咙里发出了喜极而泣的嘶吼:“少爷回来了!小少爷平安回来了!”
王凌岳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
他带著陈默,只好走向了那扇既熟悉又陌生的正门。
院子里,气氛有些不对。
正厅门口,站著一个身穿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他腰杆挺得像一桿標枪,即便只是隨意地站著,浑身上下也透著一股子军人特有的、说一不二的铁血煞气。
那是他那在淞沪训练处任职的三伯,王志诚。
三伯的身旁。
还站著一个梳著齐耳短髮、穿著新式学生裙的少女,正好奇地打量著他们。那是他的堂妹,王婉婷。
“三伯。”王凌岳收敛起所有的情绪,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王婉婷也跟著,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岳哥儿。”
等到他们行完礼。
陈默才上前一步,低著头,用一种恰如其分的、恭敬的语气,叫了一声:“三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