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孙老板带著眾人拖著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旅社时。
旅社內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去问那几具尸体的最终下落。
就好像,从没有发生过这件事情一般。
孙老板走到陈默和王凌岳面前,那张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精明算计的脸上。
此刻,只剩下了一种发自肺腑的感激。
“两位小哥,”他深深地鞠了一躬,“今天这事,要不是你帮忙,不说这几十口子,我肯定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直起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这几天,你们哪儿也別去,就住我这儿。別的没有,一个安稳的住处,我孙德胜还是供得起的!”
陈默和王凌岳对视了一眼,眼下他们確实无处可去,便点了点头,接著拱手见礼:“那就叨扰孙老板了。”
大堂里,虽然危险暂时解除,但飢饿,却像一头无形的野兽,啃噬著每一个人的肠胃。
王凌岳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
孙老板的脸上,露出了浓浓的歉意。
他搓著手,无奈地解释道:“两位小哥,实在是对不住,店里人多嘴巴也多,现在是真的一粒米都找不出来了,只能等明天尝试出去买米”
回到旅社后院。
孙老板特意为两人收拾出了一间乾净的客房。
后院,远比挤满了难民的大堂要清净得多。
为数不多的几间客房,都打扫得很乾净。
“那几间。”
孙老板指了指另外几扇关著的房门:“都让给了带孩子的妇人和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住了。”
他又指了指楼上那几间明显更加气派的房间,压低声音解释道:“我这店,以前在天津卫也算有点名气。
有些从南边来公干的贵人,都认我这地方。
楼上那几间上房,是无论如何都得留著的,不能乱。”
陈默和王凌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天,彻底黑透了。
让两人感到奇怪的是,城內城外那断断续续响了一整天的枪炮声,也隨之彻底消失了。
夜深人静,房间里只点著一盏昏暗的油灯。
王凌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白天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在他脑海里反覆上演。
他忍不住坐起身,看著同样睁著眼睛,望著天花板的陈默,轻声问道:“小默,白天那个带头的,要是没有保安队来,你打得过他吗?”
陈默沉默了片刻,才转过头,看著他,很直白地给出了答案:“打不过,最多躲两刀就会被砍死。”
他似乎觉得这个答案还不够清晰,又补充道:“如果留在原地跟他硬拼,就算我捅了他那一刀,死的那个,也一定是我。”
王凌岳的心,猛地一沉。
在他看来陈默的身手已经是他见过的人当中极为强横的存在,手上有刀的话,哪怕是李家勛这样的好手恐怕都能过上两手。
现在看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还仅仅只是青帮的一个普通小头目而已。
“不过。”
陈默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认真復盘之前的缠斗一般:“要是用岳哥给的枪,最多两枪就可以干掉他,冷兵器和热武器比起来,实在是差了太多。”
“以前在山上的时候,四爷总说离得近,就是他手上的刀快,可后来四爷就是被短枪打死的”
“从那时候我就知道,练刀练的再好也没用,真遇到狠人,不会给人近身的机会”
王凌岳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所以小默你后面就练的手枪?”
陈默挠了挠头:“子弹金贵,我也没打过几次,不过乾爹说我天赋不错,是个用枪的料子”
王凌岳並未说完就察觉到了不该问这样的问题,索性闭上了嘴巴:“那你乾爹”
陈默双目出神,望向天空的方向,片刻后嘆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若是有缘,自会重逢。” 次日一早。
一阵刺耳的、带著电流杂音的喇叭声,划破了天津城清晨的死寂。
“暴乱已平息,衝突已结束市民可恢復正常生活”
政府的宣传车,在大街小巷里,来回地广播著。
一开始,所有人都躲在门后,抱著怀疑的態度,小心翼翼地观望。
渐渐地,有几个胆大的,尝试著走上街头,朝著靠近日租界的家中走去。
没有人开枪,街面上的野战工事也完全拆除,没有暴徒,也没有日本兵。
这一个信號,仿佛一滴水滴进了滚油里。
紧闭的店铺捲帘门,一扇接一扇地被拉开。
原本死寂的街道,开始重新出现人流。
天津城,像一个重病的病人,奇蹟般地,在一夜之间,又恢復了往日的喧囂。
王凌岳和陈默,也走出了旅社。
他们正准备按照原计划,前往日租界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队穿著黑色制服的身影,从街道的另一头,缓缓走来。
是最后一批撤离的天津保安队。
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枪口朝下,像一群打了败仗的公鸡。
街道两旁,那些刚刚还沉浸在“和平”喜悦中的市民,都默契地,停下了脚步。
没有欢呼,也没有喝骂。
一个卖早点的老板,默默地將一桶刚烧开的热水,放在了路边。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太太,站在自家门口,用那满是褶子的袖口,不停地擦拭著眼角。
一个男人,脱下了头上的毡帽,朝著那队士兵,无声地,鞠了一躬。
路边,一个孩子手里拿著一面小小的国旗,刚想挥舞,就被他身旁的父亲,一把按了下去。
“爹”
“別出声。”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响起。
“都是好汉,都是响噹噹的中国人!”
“可惜了。”
“听说是南京那边下的令,不让打了。”
“唉,咱们老百姓,能怎么办呢?”
王凌岳站在这人群之中,看著这诡异而又悲凉的一幕。
他的心,再次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撕扯著。
“百姓们都知道”
王凌岳用近乎梦囈般的声音,对身旁的陈默说道:“他们都知道是谁在保护他们,他们也知道,这帮人为什么会离开”
“可为什么,为什么百姓们什么都不做?”
陈默看著眼前这幅景象,看著那些脸上写满了惋惜、不舍,却又无比顺从的同胞,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只是平静地,说出了一句最残酷的现实:“岳哥,不是他们什么都不做,而是知道做了又能怎么样呢?”
“天津卫是他们的家,自然不想要被日本人占了去,日租界那么多的日本人,日本国內想来应该也有不少人,他们填不满一个天津卫吗?”
王凌岳恍然大悟:“小默,你的意思是南京政府在退缩,而不是这些当兵的。
上面的人骨头软了,下面的人再硬。
在日人的视角来看恐怕也只是个衝锋陷阵的愣头青。”
陈默挠了挠头:“大概是这意思吧,我感觉他们是想和日本人打到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