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悠长的汽笛,在天津西站的上空,发出了一声如同悲鸣般的迴响,然后彻底沉寂。
车门打开,一股夹杂著煤烟与萧杀之气的寒风,倒灌进车厢。
一个穿著铁路制服、满脸疲惫的工作人员,站在车厢连接处,有气无力地对下车的旅客提醒著:
“各位,这趟是最后一班了。”
“上头下了命令,全线军事管制,往天津的火车,不让开了。”
他顿了顿,看著眼前这群还不知道自己踏入了何等境地的旅客,麻木地补充了一句:“学校关门,商店闭店。想回去,自个儿想辙吧。”
言下之意,是让他们自求多福。
从这节车厢里下车的,寥寥不过数十人。
偌大的站台上,空旷得能听见回声。
远处,隱约传来沉闷的、如同地底巨兽翻身般的隆隆声,一下,又一下,敲击著每个人的心臟。
那是炮声。
陈默听到过,就是这玩意轰破了他们的山寨门。
他的身子,瞬间就绷紧了。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牛角刀,隨即又移开,不著痕跡地將那根磨得发亮的皮带,又往里收紧了一个扣。
陈默的目光,如同鹰隼,开始警惕地扫视著站台上的每一个阴影,每一个角落。
王凌岳的脸色,有些发白,短短几天的时间,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可当他真正迈出车站大门的那一刻。
他才发现,自己所有的想像,在这座城市的现实面前,是何等的苍白无力。
这里,是一座死城。
报纸中那个商贾云集、热闹非凡的天津卫,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紧紧关上店门的商铺,和空无一人、足以跑马的街道。
灰色的尘土与不知名的纸屑,在凛冽的寒风中打著旋,像是为这座城市送葬的纸钱。
偶尔,能从街角巷尾,看到几个衣衫襤褸、形如骷髏的身影,这些人应该是菸鬼。
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两个饿得只剩下皮包骨的流民,正为了半块发了霉的窝头,像两条疯狗一样,在地上翻滚、撕咬,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嘶吼。
没有劝架的,甚至没有看热闹的。
王凌岳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地压住了,连呼吸都带著一股子血腥味。
就在这时。
陈默凑了过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
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那远处的炮声,更让人心头髮冷。
“岳哥天津,好像断炊了。”
断炊。
这两个字,像两块冰,砸进了王凌岳的心里。
这意味著,这座拥有数十万人口的北方重镇,正在飢饿中慢慢死去。
同样意味著。
隨时都可能会有流弹將街上任何一个活著的生物,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远处的枪声,还在不紧不慢地响著,像是这座城市濒死前的脉搏。
报上那些救国的热血文章,学堂里慷慨激昂的辩论,此刻在飢饿的哀嚎和炮火中碎成粉末。
王凌岳的脸色惨白,但他咬紧了牙关,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燃起了一股近乎疯狂的火焰。
他抬起脚,竟是朝著那枪声传来的方向,一步步地走了过去。 王凌岳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哪怕为前线战士填上一块砖,哪怕下一刻就被流弹击穿。
“你疯了!”
陈默的脸色大变,他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死死地拽住了王凌岳的胳膊!
王凌岳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惊愕地回头,显然没想到。
陈默这小小的身板里,竟蕴含著如此巨大的力量,那只手,像一把铁钳,让他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却目標明確。
陈默的身体,瞬间就进入了战斗状態。
他下意识地將王凌岳往身后一拉,右手已经摸向了袖口里那把牛角刀的刀柄,一双眼睛,如同饿狼一般,警惕地看向了来人。
三五个青年汉子,从不远处走了出来。
他们穿著普通的短夹袄,身形精悍。
最关键的是,他们的双手,都自然地垂在身侧,摊开在明处。
这是一个江湖上“没有恶意”的表示。
为首的那个汉子,在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最终,落在了王凌岳那张错愕的脸上。
“我们没有恶意。”他的声音,沉稳,坦荡:“是老王头的朋友,一路跟过来的。”
老王头?
王凌岳的脑子里,一片茫然。
那汉子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地补充了一句:“王志靖。你的父亲。”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王凌岳的耳边炸响!
他整个人都懵了,下意识地反问:“我爹?那你们来干什么?”
为首的汉子看著他,又看了看远处那片混乱的城区,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了他们的目的:“组织民眾自救,並且確保你们的安全。”
“朋友?”
陈默看著眼前这几个突然冒出来的、自称是王伯朋友的汉子。
那双眼睛里再次闪过一丝不易察澈的、冰冷的审视。
为首之人身材中等,並不魁梧,但刚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地里,
身上穿著一件半旧的黑色棉袄,洗得有些发白,腰间束著一根旧皮带,让他那被厚实棉衣包裹的身体,依旧显得颇为精悍,並不臃肿,显然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一张国字脸,稜角分明,皮肤是那种常年被风沙打磨出来的黄褐色。
手上似有老茧,但很灵活,应该是经常使枪。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眼睛。
不大,却是黑白分明,眼神沉静得像一口深井。
看人时,目光像锥子,能直直地扎进你心里去。
陈默轻轻地,对著身后的王凌岳,摇了摇头,那动作,幅度极小,却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这些人的或许真的认识王伯。
但他们来天津绝不是来保护他们的,顶天了也就是顺路照应一下。
至少陈默现在並不信他们。
为首的汉子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眼神里闪过一丝讚许,却没有点破。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一脸错愕的王凌岳,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
王凌岳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之中,被陈默这么一提醒,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著眼前这几个身份不明的人,又想了想自己那个整日卖餛飩、窝囊了十几年的父亲,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