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在死寂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豹爷一巴掌,將那个叫囂的手下扇得原地转了半圈,嘴角当场就见了血。
“蠢货!”
豹爷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地上那具尸体,那双豺狼般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恐惧”的神色。
他混跡蚌埠各个码头十几年,杀过人,也见过血。
可他从未见过,如此乾净利落的杀人手法。
他们是干苦力,偶尔才做个绑票的工作。
从伤口来看,一击毙命,没半点多余的动静。
这样的人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都他妈给我听好了!”
豹爷缓缓直起身,声音沙哑,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
他环视著自己这群早已被嚇破了胆的手下,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两个不是肥羊、是两条披著羊皮的狼崽子!”
“或者,是狼崽子身边,跟著一群我们看不见的鬼子1”
“我们被盯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子混杂著血腥与阴沟腐臭的气味,让他感到一阵战慄。
“现在马上都他妈给我滚回码头!”
“这个月谁他妈也別再出码头!”
“否则。”
豹爷的目光,从每一个手下的脸上扫过:“柱子,就是咱们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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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天还未大亮,旅馆外的大街小巷里,便响起了铁路局工作人员扯著嗓子的吆喝声。
“铁路通了!去北边的车,九点发!”
这声音,对被困在这座城市的旅客来说,无异於天籟。
王凌岳和陈默收拾好那点简单的行李,脸上都带著一丝难以言说的忐忑。他们走下楼,將那把带著铜锈的钥匙,放在了柜檯上。
“掌柜的,叨扰了。”王凌岳抱了抱拳,声音里带著几分歉意。
那掌柜的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却越过了王凌岳,径直落在了他身后的陈默身上。
他深深地,看了陈默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忌惮。
最终,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这一个眼神,比千言万语,都更有分量。
两人走出旅馆,匯入了前往车站的人流。
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开了门。早起的民眾,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著什么。
“听说了没?昨晚南边那黑巷子里,死了个漕帮的。”一个正在扫地的店家,压低声音对旁边的烟贩子说道。
烟贩子磕了磕菸斗:“还能是谁?豹爷手底下那个叫柱子的浑人唄。听说是让人一刀封喉,乾净得很。”
“嘖嘖,这又是哪路神仙过境了?”
“谁知道呢,不过,警察局那边,可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店家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动静?动静大了去了!全城的警察,一大清早都他妈出动了,正满大街地给县长太太找她那条丟了的哈巴狗呢!”
“嗨,一条狗,还能比人命金贵?”
“金贵?”店家扫地的动作停了,脸上露出一种麻木到了极点的、近乎可笑的神情,“在这蚌埠城,別说你我了,就是漕帮那帮爷,十条命捆一块儿,也未必有县长太太那条狗的一根毛金贵,那县长以前可是正八经的国民党大员!”
“唉,这世道”
烟贩子长长地嘆了口气,不再说话,只是將菸斗里的菸灰,重重地磕在了墙角。
王凌岳和陈默,从这些议论声中穿行而过。
陈默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王凌岳的脚步,却变得越来越沉重。
他的脸色,一点点地,变得惨白。
王凌岳想起了自己曾在鲁迅先生的文章里,读到过的那些麻木的、看客般的同胞。他曾以为,那是一种文学上的夸张,一种为了警醒世人而刻意放大的悲哀。 可直到今天,直到他亲耳听到,一条人命的价值,被如此理所当然地,放在了一条哈巴狗之下时,他才真正明白。
那不是夸张。
那就是现实。
从旅馆到车站,不过短短一里路。
王凌岳却像是走了一辈子那么长。
他一路沉默,一言不发。
只是那双藏在镜片后的、曾经充满了书生意气的眼睛。
此刻,却被一种冰冷的、彻骨的悲凉所填满。
这世道,本不该是这样的。
“哐当、哐当”
火车重新启动,那熟悉的、单调的声响,將身后的蚌埠城,连同那里的血腥与荒诞,一点点地甩远。
车厢里,依旧拥挤而喧闹。
王凌岳靠在窗边,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满目疮痍的江淮大地,一言不发。
他脑子里,反反覆覆迴响著的,都是蚌埠街头那些路人麻木的议论声。
人不如狗。
这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他那颗被圣贤书和救国道理填满的心上。
该如何改变?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去北方,去那个风暴的中心,去亲眼看看,这个国家,究竟烂到了何种地步。
身旁的陈默,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像是在假寐,只有那微微翕动的鼻翼,和偶尔抽动一下的手指,才表明他並非真的睡著了。
津浦线,自蚌埠往北,下一站,便是宿县、而后便是彭城。
火车抵达彭城时,已是傍晚。
这里,是陈默名义上的故乡。
两人没有多做停留,只是在车站附近找了家还算乾净的旅馆,简单地住了一夜。
第二天中午,在陈默的力荐之下,两人来到了一家名为“悦来楼”的馆子。
“两位小爷,里边请!”
一个肩上搭著白毛巾的店小二,眼尖地迎了上来。
“吃点什么?”
陈默没有看菜单,直接开口:“来一份『羊方藏鱼』。”
那店小二闻言,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了几分。
“得嘞!小爷您可是点著了!咱们悦来楼的『羊方藏鱼』,那可是这彭城地面上独一份的招牌!”
他一边麻利地擦著桌子,一边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
“这道菜,那可是有讲究的!传说是咱们彭城的老祖宗,那位写了『大风起兮云飞扬』的汉高祖,最爱吃的一道菜!”
“您二位瞧好了,我们这儿的羊,用的是鲁南山里头吃百草长大的小山羊,取最嫩的那块方肉;
鱼呢,是微山湖里野生的活鯽鱼。
將那鯽鱼去了刺,塞进羊肉里,加上咱们楼里秘制的香料,用小火,足足煨上三个时辰!”
“等上了桌,您一筷子下去,那羊肉,是入口即化;那鱼肉呢,是鲜美无比。羊肉的膻,鱼肉的腥,相互抵消,只剩下那一个『鲜』字!保管您二位吃完了,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这番话说得王凌岳食指大动,暂时忘却了心中的烦闷。
两份冷麵,一盘“羊方藏鱼”,足足花去了两块大洋。
那滋味,確实如店小二所说,鲜美到了极致。
一顿饭,吃得酣畅淋漓。
次日下午,两人再次坐上了北上的火车。
这一次,再无阻碍。
火车一路呼啸,穿过了广袤的华北平原。
当第二天的晨曦,透过车窗上厚厚的冰霜,照进这节拥挤的车厢时,一道悠长的汽笛声,响彻天际。
天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