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情很难办,家兄目前不在决策层,很多政策传达下来已经没了时效。
王伯將水瓢放下,锅里的水,因为加入了冷水,翻滚的势头缓了下来。
“尽力而为即可。”
“嗯。”
王伯沉默了片刻,才用同样低沉的声音,问出了一个真正关心的问题:“赣西那边,大哥他们,还好吗?”
王伯的大哥王志辉,实际上並没有牺牲。
实际上他是为了信仰、为了不牵连家人而选择的“失踪”。
王志辉从一名激进的革命党人,彻底转变为坚定的共產党。
至於王凌岳这个孩子,实际上也並非是王伯的亲子,而是王志辉的孩子。
要说王伯也就是王志靖究竟是什么时候成为一名共產党人的,那就说来话长了。
不过他的党龄现如今也有了五年之久,在特科也算是老同志了。
不然组织上也不会选择他的餛飩摊作为金陵城內为数不多的联络点。
话说回来。
听到王伯询问组织上的事情。
那汉子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和兴奋:“形势一片大好。”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振奋。
“中央从富田开始,连打五个胜仗,横扫七百里,自赣江之畔直插福建建寧,共歼敌三万多人。
“国民党军的第二次『围剿』,已经被我们彻底打破了。”
“中央根据地,又扩大了不少。”
王伯听著,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张被热气熏蒸的脸上,看不出悲喜,可那双握著水瓢的手,却不易察觉地,紧了一下。
“確实是个好消息啊,不过近来金陵城內也不太平,家兄已经十日未回了,你也要多保重。”
“嗯。”
王伯拿起锅盖,重新盖在了那口翻滚著沸水的大锅上,將所有的波澜,所有的激盪,都死死地压在了下面。
那汉子將空碗放在桌上,转身便走,很快便消失在了巷口,仿佛从未出现过。
王伯依旧站在自己的摊子前,低著头,擦拭著案板上的油污。
寒风吹过,巷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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蚌埠城中,一夜无话。
霉味混杂著潮气,钻进鼻腔,让人睡得並不安稳。
第二天一早。
两人是被旅馆外街道上传来的喧囂声吵醒的。
这座依水而建的“码头城市”,甦醒得远比金陵要早,也要更粗野。
“走,填饱肚子去。”
王凌岳揉著惺忪的睡眼,从怀里摸出几枚银角,递给了陈默。
在掌柜的指点下,两人钻进了城內最热闹的一处早市。
这里,人声、叫卖声、牲口的嘶鸣声,混杂著水產的腥味与食物的香气,构成了一幅生机勃勃却又混乱不堪的市井图。
陈默攥著钱,略显熟门熟路地挤到一个早点摊子前:“两根油条,四个大肉包子,两碗稀粥。”
他將钱递给了老板,老板麻利地將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和几乎有拳头大小的粗面大包子装好。
滚烫的稀粥,盛在两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里。
这一顿,花了足足两个银角子。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两人正是在长身体的时候,胃口大得惊人。
他们就蹲在摊子旁,旁若无人地大快朵颐。
这副吃相,连同他们桌上那寻常苦力轻易消费不起的吃食,很快便引来了几道黏腻的目光。
不远处,几个光著膀子、满身汗臭的码头苦力,正死死地盯著他们,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嫉妒。
陈默吃饭的动作,不易察觉地慢了下来。
王凌岳也注意到了,他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低声说道:“別理他们。”
他顿了顿,又像是给自己打气般补充了一句:“这里是城里头,总归是有王法的,光天化日,他们不敢怎么样。”
陈默没说话,只是將最后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吃完早饭,在回去的路上,一个报童挥舞著手里的报纸,声嘶力竭地叫卖著。
王凌岳掏出一个银元,买了两份,夹在了腋下。
回到那间散发著霉味的旅馆房间,王凌岳迫不及待地將报纸铺在了床上。
果不其然。
头版最显眼的位置,用黑体大字印著——“平津暴乱持续,保安队英勇剿匪”。
报纸上,用极尽讚美的词汇,歌颂著天津保安队在镇压暴乱中的“英勇表现”,甚至还配上了几张模糊不清的照片,表彰了几位“剿匪模范”。
而在版面的角落里。
则是一篇篇来自各地商会、学生代表的呼吁文章,言辞恳切,请求国民政府儘快调派主力,北上抗日,收復失土。
“还好现在这报社还不是一言堂,看起来南京政府似乎没有北上的意图。”
王凌岳还沉浸在报纸上的那些文字里,眉头紧锁。
陈默却早已將报纸上的內容拋到了脑后。
他像一头警觉的野兽,无声无息地站到了那扇薄薄的木门旁,侧著耳朵,仔细分辨著走廊上传来的每一丝动静。
“小默,你看,”王凌岳指著报纸,声音里带著一丝忧虑:“天津这事儿,算算日子,都是十天前的消息了,现在那边究竟乱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陈默没有回答。
他不懂那些国家大事,但他懂另一种更直接的语言,有危险。
从早市回来,那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就一直像蚂蟥一样叮在他的后背上。
忽然,一阵压抑的呵斥声,顺著楼梯的缝隙,隱隱约约地从楼下传来。
声音不大,听不真切具体在骂些什么,但那股子不耐烦的腔调,陈默听得出来,是那个睡眼惺忪的掌柜的。
陈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像一块被拉到极致的弓弦。
楼下的声音很快停了。
陈默的身体,彻底绷紧了。
他的手,已经悄然摸向了腰间,握住了那把牛角刀冰冷的刀柄。
走,还是不走?
从二楼的窗户跳下去,下面是条窄巷,未必能跑得掉。
就在他脑中飞速盘算著对策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咚、咚、咚。”
敲门声。
陈默打了个手势,示意王凌岳別出声。
他自己则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著的,正是那个旅社掌柜。
“掌柜的,有事?”
陈默抱了抱拳,身子却像一扇门轴,死死地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那掌柜的没看他,浑浊的眼珠子往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瞥了一眼,才懒洋洋地开口:“刚才,有几个在码头上扛活的,来找你们,说是想跟两位小哥借点钱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