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午后,老太公的马车便回了府。
他一脚跨进厅堂內,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太静了,回到书房之后。
老太公第一眼便看到了桌上的一封信,信被一方镇纸压著,显得格外刺眼。
老太公走过去,拿起了信。
是王凌岳的字跡,那笔锋,还带著少年人的锐气,此刻却像一把刀,扎在他的心上。
信上说,他要去北方,要去看看报纸上那些活在水深火热里的芸芸眾生,究竟是什么模样。
信上还说,他“借”走了书桌里那把白朗寧手枪,让爷爷不必担心,有了这铁傢伙,他能保护好自己。
“混帐东西!”
老太公的手,猛地一抖,那封信被他狠狠地拍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怒火,像一团压不住的岩浆,在他胸中翻滚。
可在那怒火的深处,却又藏著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欣慰。
这小子,有他大伯、父亲当年的几分胆气。
但这丝欣慰,很快就被更深的、冰冷的担忧所淹没。
他从不反对王家的子孙出去闯荡,可前提是,必须有人照应著!
“刘管家!”
老太公的声音,带著一股压抑的怒火。
刘管家快步从门外进来:“老爷。
“小少爷呢,他从哪个门出去的?”
刘管家一愣,脸上满是错愕。
他显然不知道王凌岳已经离家。
也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出去,片刻之后,便领著几个战战兢兢的下人回来回话。
“回老太爷,小少爷是带著陈默,从侧面的偏门走的。”
老太公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下水来:“去。”
他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把那个逆子,给我叫回来。”
刘管家不敢怠慢,躬身领命,快步出了正厅,绕过庭院,从那扇將两个世界隔开的偏门走了出去。
死巷尽头。
王伯正给一个熟客盛著餛飩,锅里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四爷。”刘管家在他身后站定,声音恭敬却不容置疑:“老太爷让您立刻回去一趟。”
王伯盛餛飩的手顿了一下,他头也不回地对那熟客说道:“老张,劳驾,帮我看著点火。”
说完,他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跟著刘管家,重新走进了那扇门。
他刚一脚踏进正厅,迎面而来的,就是老太公那能杀人的目光。
“跪下!”
王伯一脸懵,但还是依言,撩起长衫的下摆,在那冰冷的青砖地上,跪了下去。
“我问你。”老太公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小岳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拦著?”
王伯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爹,孩子大了,想出去闯闯,不是坏事。”
“混帐!”老太公气得一拍扶手,“你说的轻巧!他要是”
“爹。”
王伯却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地反问:“若是没有您的默许,小岳他,走得出那间书房的门吗?”
老太公的怒骂,瞬间被噎在了喉咙里。
他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儿子,许久,才挥了挥手:“刘管家,你们都下去。” 等到厅堂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老太公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坐回太师椅上。
“你”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疲惫,“你就没想过,给他安排个人,护著他?”
“现在是什么世道?”
“兵荒马乱的!他才多大年纪?”
“万一路上出点什么差池,你这一脉,可就绝后了!”
王伯看著自己的父亲,那张一直显得有些窝囊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深意:“爹,您不必太担心凌岳的安危。”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有陈默在他身边,寻常三五个泼皮无赖,根本近不了他们的身。”
“何况,小岳身上还带著枪。”
“稍微有点眼力见的,就知道这样的公子哥,不好惹。”
王伯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继续说道:“退一万步说,真要是遇上了不长眼的马子,把他们给架了(绑票)。
您觉得,衝著咱们王家在金陵城的这点薄面,他们是会求財,还是会害命?”
“凌岳这一张『票子』,要是绑了,开价最少也得五千块大洋。”
老太公听著这番市井逻辑,气得额头青筋暴跳。
“你这是什么混帐道理!”他指著王伯的鼻子骂道,“把小岳的命,赌在土匪的眼力见上,我看你是卖餛飩卖傻了心!”
王伯看著暴怒的父亲,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了一个安抚性的笑容,他缓缓起身:“爹,您就放心吧,我虽然人没出金陵,但也託了朋友沿途照应著,出不了大事。”
王老太公眉头紧皱,显然不知道王伯所谓的朋友究竟是什么来路:“你啥时候有的这些朋友?”
王伯依旧神色平淡:“他们也只是顺路而已,没有特殊情况不会轻易现身的。”
见老太公似在深思:“爹,我还要去卖餛飩。”
说完。
王伯便微微躬身,转身离开了这压抑的正厅。
老太公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王伯推开偏门,重新回到了那条熟悉的死巷。
他那张脸,在跨出门槛的瞬间,便又恢復了那种万年不变的、带著几分窝囊的笑容。
餛飩摊前,帮他看著摊子的那个熟客老张,正手脚麻利地给最后一位街坊盛著汤。
见王伯回来,他咧嘴一笑,將最后一枚铜板扔进钱匣子里。
“四爷,回来了?”
“劳驾了,老张。”
王伯点了点头,走上前,熟练地拿起汤勺,开始收拾摊子。
老张嘿嘿一笑,也不多话,端著自己那碗没喝完的汤,蹲到墙角吸溜去了。
摊子前的食客,三三两两地散了。
巷子里,很快便只剩下王伯和那个一直等到最后的汉子。
那汉子相貌平平,属於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的那种。
他端著一只空碗,走到摊前,像是要再添一碗。
王伯头也不抬地揭开锅盖,腾腾的热气,瞬间模糊了他的脸,也成了他们之间最好的掩护。
“说吧。”
那汉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里直接挤出来的:“日本人那边,有新动静。上峰判断,他们有可能想在平津地区登陆,开闢第二战场。”
王伯往锅里添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组织上面有交代。”
那汉子继续说道,“要我们想办法,进一步摸清楚金陵政府这边的真实態度和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