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端著碗,蹲在廊下的阴影里,三下五除二地將饭菜扒了个乾净。
他想,王伯说得对。
在现如今这操蛋的世道之中,热血和道理,有时候,真就敌不过一根拐杖,和那把锁住房门的铜锁。
王伯转身进了正厅。
堂上,老太公依旧端坐在那张太师椅上,双目微闔,手里盘著那两颗核桃。
只是今天,那“咯咯”的声响里,透著一股子压不住的烦躁。
“怎么,真把那个叫陈默的小子,当自己亲儿子养了?”
老太公眼皮都没抬,话语却像淬了毒的飞刀,直插王伯的心窝。
“我可提醒你,那小子,是个狼崽子。”老太公冷笑一声,“別看他现在人不大,骨子里可野著呢。
当年他流落到江寧城外,才多大点?
一个人,一把牛角刀,就敢跟三个马子(土匪)拼命,还真就让他给弄死了一个,捅伤了两个。”
王伯的脚步停下了,他转过身,脸上那万年不变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罕见的认真。
“爹,人饿急了,为了口吃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何况,是那几个马子要先吃了他。”
“哼。”老太公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掰扯,他睁开眼,目光如炬:“说正事。小岳要去北边,这事儿,你怎么看?”
王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去,可以去。”
他的回答,有些出乎老太公的意料。
“年轻人,出去闯闯,见见世面,是好事。”王伯的声音不疾不徐,“但不能让他一个人去,路上不太平,得有人护著、照应著才行。
老太公的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护著?谁去护著?”他没好气地说道,“家里现在就养著十来號人,刘管家走得开吗?
那几个长工,是干活的料,不是保鏢的料。
以前府里养的那些护院,定都金陵后,都让老二老三他们给安排到別处去了。
临时临了,你让我上哪儿去找合適的人?”
很显然,老太公的心里並不真的反对孙子出去闯荡。
乱世,才是英雄辈出的舞台。
他那两个在政府和军中任职的儿子,如今的地位,看著风光,实则已经到了顶,若无天大的机缘,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王家想要再往上走一步,就得靠王凌岳这一代。
温室里,养不出参天大树。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他的目光,落在了眼前这个小儿子身上。
走过南,闯过北,见过血,也杀过人。虽然如今一副窝囊相,但骨子里的底子还在。由他去护著孙子,是最好不过的人选。
“你”
老太公刚要开口。
王伯却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直接就將话给堵死了:“我不去。”
“我哪儿也不去,就守著我那餛飩摊子。”
老太公的脸,瞬间就黑了下去,他心头那股压抑了一下午的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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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餛飩摊子?你还有脸跟我提你那破摊子!”他一拍扶手,怒吼道:“我让你今天去收租,你收回来多少?
城东那几家,哪家不是欠著咱们王家的人情?
你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王伯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爹,家里帐上的余钱,够用。”
“粮仓里的陈粮,也够咱们吃好几年的。”
“那几家老商户,今年生意都不好做,为难他们,又何必呢?”
“我就做主,给他们减了三成,他们答应明天会交齐租子。”
“你做主?”
老太公气得浑身发抖,一字一顿地说道:“老子我还没死呢!”
“这个家,只要我还没死,就还是我说了算!”
“你那狗屁承诺,不算数!”
“明天,我亲自去收!一分钱,都不能少!”
王伯没有反驳自己的父亲,只是默默的起身准备离开。
“去哪儿?”
“回去睡觉。”
王伯没有再反驳一个字。
父子俩的对峙,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结束了。
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朝著后院的方向走去,那佝僂的背影,在昏黄的电灯前拉得很长。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大亮。
老太公便已穿戴齐整,一身暗色提绸缎的马褂,精神矍鑠,看不出半分昨夜的怒气。
他在刘管家的陪同下,坐上了马车,当真亲自往城东收租子去了。
偌大的王家宅院,瞬间像是少了一座压在头顶的大山。
陈默在下人房那边匆匆扒了两口早饭,便被王伯叫住。
“默小子,给凌岳把早饭送过去。”
王伯將一个食盒递给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陈默接过食盒,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穿过庭院,来到书房门口,还未敲门,里面就传来了王凌岳压抑著兴奋的询问声。
“是小默吗?”
“是我,岳哥。”
“爷爷呢,出门了?”
陈默保持了沉默。
这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吱呀”
书房的门猛地被从里面拉开。
王凌岳一把抓住陈默的双臂,那张文弱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著不正常的潮红:“走!小默!趁现在咱们自己北上!”
陈默被他这股子胆大妄为的劲头给惊到了。
“岳哥,你疯了?”
陈默一把甩开王凌岳的手:“我们拿什么走?身上没钱,手里没傢伙,就凭咱们两个,走出金陵城都费劲,还想去天津卫?”
“岳哥,万一咱们路上撞见兵痞土匪,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盯著王凌岳,问出了心底的疑惑:“再说,老太公不是把你关起来了吗,你怎么出来的?”
王凌岳自嘲地笑了笑。
“关?”
他指了指那扇大开的房门:“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忤逆过他?”
“他知道,只要他在府里,不管是哪个门,下人都不可能放我出去。”
“所以,这门,他压根就没锁。”
老太公的自信,源於十几年的掌控,而这,也成了王凌岳第一次反抗的突破口。
“小默。”
王凌岳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你要是不跟我走,我就自己一个人走。”
陈默看著他。
他知道,王凌岳不是在开玩笑。
陈默长长地嘆了口气,像是要把胸中所有的无奈都吐出去:“我陪你去,要死一起死。”
王凌岳背对著陈默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他转过身,用力地拍了拍陈默的肩膀:“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你快去收拾行李,我去去就来!”
在陈默转身离开后,王凌岳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果决。
他轻车熟路地溜进老太公的书房,从一个上锁的紫檀木盒子里,三下五除二的撬开,而后摸出了一把沉甸甸的白朗寧手枪,揣进了怀里。
至於陈默的行李,则是简单得可怜。
一件换洗的內衣裤,一把牛角刀、还有那块他从混混身上摸出来的银元,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他打包好行李,默默地站在偏门內,等著王凌岳。
果不其然。
片刻之后,王凌岳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院子的另一头。
“走!小默!”
他压低声音招呼著,脸上满是自信,“我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
陈默的目光,在他胸前那块鼓鼓囊囊的地方扫了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低著头,跟了上去。
推开偏门,寒风扑面。
餛飩摊前,王伯正弯腰揭开锅盖,腾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听到脚步声,他的动作顿住了,缓缓地,转过了头。
王凌岳的脚步,也停下了。
他看著自己的父亲,那眼神,恶狠狠的,充满了少年人自以为是的决绝与怨懟。
王伯看著儿子,又看了看他身后低著头的陈默。
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嘆息。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平日里那种逆来顺受的窝囊模样。
王凌岳冷哼一声,不再停留,拉著陈默。
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死巷的尽头,很快,便消失在了金陵城清晨的薄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