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怎么说,下辈子托生,就是当条狗,也得托生在金陵城呢!”
王凌岳的兴奋劲儿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刚刚还在看著窗外汽车的李家勛,闻言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陈默一眼,眼神复杂,却没有说话。
马车奔驰在宽阔平坦的中山东路上,道路两旁的没有多少绿植,冬日的天空下显得萧瑟。
王凌岳很快又找到了新的话题,他指著路西边一栋规模宏大的白色建筑。
“看!那是中央医院,后面的就是卫生署,前两年建成的。”
他的声音重新高昂起来:“咱们快到了,前面那条路,就是黄埔路!”
马车应声转弯,驶入了一条更显气派的长街。
“现在叫黄埔路,以前不叫这个,足足有一千二百米长,以前是前清陆军部修的,一直通到军校正门口。”
王凌岳如数家珍:“路东边,是励志社和党史陈列馆,路西边,是航空委员会。”
“路的尽头,就是小九华山和中央陆军军官学校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无限的嚮往与崇敬。
这里,是南京的中央政治区。
这里,是这个国家的心臟。
而那条路的尽头,便是为这颗心臟输送新鲜血液的铁血熔炉,中央陆军军官学校,黄埔军校。
少年人的离別,没有那么多愁善感。
三人只是在门口挥了挥手,李家勛那句“多保重”还迴荡在风里,人就已经消失在了那条通往铁血与荣耀的路上。
中央陆军军官学校那巍峨的西式大门给了陈默不小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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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凌岳的催促之下,陈默在登上马车。
马车掉了个头,缓缓驶离。
车厢內,方才还因军校而激盪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
王凌岳脸上的嚮往与崇敬还未完全褪去,又被一种新的、更加灼热的情绪所取代。他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嚇人。
“小默。”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密谋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咱们也去北边看看,怎么样?”
陈默正在回味刚才看到的那些荷枪实弹的卫兵,闻言一愣。
“去北边?”
“对!”
王凌岳一拍大腿,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家勛大哥不是说了吗,那边乱得很!
报纸上说的,都是粉饰太平!
我想去亲眼看看,看看那边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王凌岳的声音里,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热。
陈默的心,却“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他看著王凌岳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几乎是本能地开始给他泼冷水。
“岳哥,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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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的回答,乾脆利落。
“路上不太平。”
陈默掰著手指,一条条地给他算:“我就是从苏北过来的,今年发大水,到处都是活不下去的灾民。
往西走,安徽那边也一样。
人一饿肚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土匪、乱兵,遍地都是,这种情况下人命最不值钱了!”
陈默顿了顿,又拋出了最重的一块石头:“再说,王伯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他怎么办,老太公怎么办,他老人家这么大的岁数”
陈默说的,都是最实在的道理,是他在这个世道里活了十四年,用眼睛看、用耳朵听,总结出来的生存法则。
可这些,在王凌岳的热血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大丈夫当行万里路,读万卷书!”
王凌岳的脖子一梗:“总不能因为怕有危险,就一辈子缩在这金陵城里吧?”
陈默看著他这副样子,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个从小被保护得太好的少爷,根本不知道“危险”两个字,是用多少条人命写出来的。
他索性闭上了嘴,就像他的名字一样,陷入了沉默。 陈默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听不听,是王凌岳的事,路,终归要他自己选。
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单调地重复著。
王凌岳一个人,跟自己较著劲。
他一会儿看看窗外繁华的街景,一会儿又看看身边沉默如石的陈默,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
他知道陈默说的是对的。
可他心里,就是有一团火在烧。
马车快要行至王家宅邸所在的巷口时,王凌岳终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转过头,看著陈默郑重地再一次问道:“小默,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这一次。
王凌岳的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鼓动与狂热,只剩下一种近乎请求的真诚。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低著头看著自己那双磨出了洞的旧布鞋。
他想起了王凌岳教他识字的那个夜晚,想起了第一次邀请他住进香香的房间,並且將自己身上的旧夹袄送给了他。
这个王家少爷是第一个把他这个农村穷小子当成“兄弟”而不是“下人”、“伙计”的人。
在现如今的这个世道,一份饱饭,一句尊重,都值得拿命去还。
陈默缓缓抬起头,迎上王凌岳那充满期盼的目光:“岳哥。”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愿意跟你走这一趟。”
马车在巷口停稳。
王凌岳几乎是跳下车的,那张文弱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风萧萧兮易水寒”般的决绝。他甚至没跟陈默打声招呼,径直就朝著那扇朱漆正门,大步流星地去了。
看他那架势,不像是回家,倒像是去闯龙潭虎穴。
陈默默不作声地从另一侧下车,回到房间之中,拎起自己那个半旧的烟匣子,熟门熟路地绕到侧面,推开了那扇不起眼的偏门。
门里门外,两个世界。
正如同王凌岳与陈默两人一般。
一个要去书房里谈论天下,一个要回到街头巷尾计较生死。
寒风依旧刺骨。
陈默紧了紧领口,將烟匣子挎在胸前,重新匯入了金陵城的人流之中。
他那略显稚嫩的叫卖声,很快便被街市的喧囂所淹没,不起一丝波澜。
他需要赚钱。王家的饭,终究不是自己的。
等到日头偏西,陈默揣著几张零碎的毛票和几十个铜板,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了王家。
他刚从偏门闪身进来,还没来得及回西厢房,就被一个身影拦住了。
是王伯。
他手里端著个粗瓷碗,碗里是糙米饭和一些剩菜,还冒著热气。
“默小子回来了?”
王伯脸上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只是今天,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藏不住的疲惫。
陈默点了点头:“王伯,今儿怎么没出摊子。”
“先別回屋,把这个吃了。”王伯將碗塞到他手里,“吃完,就直接回你那屋待著,今晚別出来了,听见没?別让老太公瞧见你。”
陈默捧著温热的饭碗,心里一沉。
他知道,出事了。
“王伯是岳哥他?”
王伯长长地嘆了口气,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你岳哥,一回来就去找老太公了。”
“他把那套『北上游学、考察国情』的话一说,老太公当场就把茶碗给摔了。”
王伯的语气里,满是无奈:“老太公的意思,是让他老老实实地待在金陵城,把书读好。
北边现在就是个火药桶,兵荒马乱的,一个学生娃跑过去,跟只羊羔进了狼窝有什么区別?”
“可你岳哥那脾气,你也是知道的。”王伯苦笑了一下:“梗著脖子,就跟老太公顶起来了。说什么『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说什么『天下正乱,读书何用』”
“把老太公气得,当场就动了家法,拿拐杖把他关进了书房,让他好好反省。”
陈默默默地听著,扒了一大口饭塞进嘴里。
糙米饭很香,菜也比他平日里吃得好。
可他心里,却有些发堵。
王伯看著他,最后补充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没有老太公点头,別说去北平了,他连这金陵城都出不去,难不成,还能靠他自己那两条腿,走到天津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