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
六十年前,屈大悲还是个十来岁的小道士。
在青城山一间道观掛单修行。
道观荒颓,一共就五六个老道,对屈大悲这个新生代小道也没什么约束,只是严禁他去后院的一间静室。
屈大悲少年心性,越是不让他想山坡那只羊,那只羊反而越发吸引他。
一天,他实在忍不住了。
趁著半夜偷偷去了那间静室,发现里面悠悠亮著一盏煤油灯。
屈大悲顺著门缝往里看去,发现是一个枯瘦老道对著一张棋盘作苦思冥想状。
屈大悲大失所望。
本以为能看到什么宗门隱秘,没想到只有一个乾巴老头子。
只是修行生活对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太过枯燥。
第二天晚上,屈大悲鬼使神差地又走到那间静室。
里面依然亮著那盏油灯。
屈大悲突然好奇起来,心说这老道一个人下棋也能下得这么起劲?
不由又向里窥视。
这一看之下,屈大悲大惊失色。
里面的景色如故,只是正对著棋盘枯坐的,变成了一个中年大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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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头佛道凋敝,道观十天半月不见生人,这大和尚绝不是最近才来的。
屈大悲只道是遇到了山精野怪,嚇得再也不敢靠近那间静室。
没想到。
第三日夜晚,那人竟然自己抱著棋盘找上门来,只是这次变成了一个十来岁的小童,与屈大悲一般大小。
小童解释自己並非鬼怪,屈大悲看到的老道和和尚都是三尸显化之相。
言罢,童子突然有些侷促,望著屈大悲道,“你能,陪我下盘棋么”
电话这头。
钟邪听得牙花子都嘬起来了。
这老头怕不是喝了假酒,老毛病又犯了,大当午讲鬼故事。
就算他说的是真的,那他这位故人得多大年纪了。
即使那个小童是他的本相,这人也得七八十岁了,生活能不能自理都两说,自己能好意思让人家帮什么忙。
电话掛断,屈大悲很快发过来一个號码。
“此人本事很大,你的事也许他能有办法。”
过了一会,似乎是怕刚才的故事讲得太玄乎,钟邪不信,又补充了一条信息。
“你不是快毕业了,就算让他帮你找个工作也是好的。”
钟邪心头一热。
这老头竟然还惦记著自己毕业的事,看来也是真的上心了。
回了条道谢的信息,钟邪把手机扔在一边,恍恍惚惚睡著了。
这一睡不打紧,钟邪做了个此生最可怕的噩梦。
梦里。
一个身形巨大身形襤褸的黑色背影,正在狂风骤雨中向著天空叩拜囈语。
身影忽明忽暗,仿佛隨时会消散。
他身边有一个疯狂转动的破碎罗盘。
钟邪拼命地想去看清背影的脸,可是不知怎的,无论怎么走都走不过去。
钟邪拼命地跑。
这时,罗盘突然猛地停下,钟邪一下衝到了身影的面前。
但等钟邪看清楚那张脸之后,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那是马有才的脸。
他的脸一半是正常的,带著熟悉的憨厚笑容;但另一半脸却高度腐烂,眼珠浑浊,皮肤剥落,露出森森白骨,腐烂的部分正不断滴落著暗红色的黏稠液体。
钟邪惊惧到了极点,猛地后退一步。
他指著马有才的脸,拼命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吐不出任何一个音节,只有喉咙勉强发出“荷荷”气声。
就在此时,钟邪所在的环境骤然变成了满雯出事时的破庙。
下一秒,地面塌陷,他猛地下坠。 破庙的残骸化作无数身影伴隨他下坠。
很快,那些残骸幻化成了无数个马有才和满雯破碎的头颅,同时面无表情地用一种奇怪的语调在诵念著一个词。
“钦寧”
“钦寧”
声音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死死裹在中间,一直往下拽,往下拽
“荷——!”
钟邪猛地坐起身来,冰凉的空气如同开闸的洪水,疯狂地灌进他火烧火燎的胸腔。
他像一条被拋上岸的濒死之鱼,身体剧烈地痉挛著,双手死死抠住椅子的边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张大著嘴,发出拉风箱般的粗重喘息。
好半天,钟邪才从那种巨大的惊惧中缓了过来。
缓了一会儿,钟邪视线停留在刚才躺著的位置。
那里有一摊已经凝固的血。
钟邪愣了一下。
试探著把手往鼻子下方一摸,顿时心中一凉。
竟然又流鼻血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那噩梦格外真实,就像亲身经歷一样,视觉听觉触觉都清晰得不像个梦。
钟邪本来就嚇得够呛,现在看见自己竟然又流鼻血了,但本来就对这事有点担心,这下嚇上加嚇。
心中的惊骇几乎有嚇的二次方那么多。
虽然明知道不要上网搜自己的病,钟邪还是没忍住。
打开手机把“经常流鼻血是怎么回事”打在了搜索栏里。
看著看著,除了流鼻血这一件事,其他表现都对不上,钟邪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放下手机冷静了一会。
钟邪突然意识到,自己第一次流鼻血,好像是在“开天眼”之后没多久发生的。
难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想了半天,也没有什么头绪。
钟邪渐渐意识到,这件事情单靠自己,恐怕是想不明白了。
他拿起手机,看著屈大悲发来的那个电话號码发呆,犹豫著要不要打过去。
这时,留置室的门打开了。
一个帽子叔叔探进半个身子,“钟邪,出来吧,有人来接你了。”
跟著帽子叔叔出了门,马有才正小媳妇似的在派出所大厅等著。
“年纪轻轻的,能不能干点正事。”
“这也就是人家不计较,不然告你个盗窃未遂都是轻的。”
帽子叔叔教训了钟邪几句,扭身回去了。
马有才这才有机会跟钟邪说话,“什么情况,怎么绕了一圈你反倒给人抓起来了。”
钟邪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索性装作没听见。
咬了咬牙。
调出屈大悲发的那个號码,按下了拨號键。
“你好。”电话很快接通了。
“您好是屈大悲屈爷爷给的我您的號”
钟邪结结巴巴地介绍著自己,虽然屈大悲把那人的身世描述得很邪乎。
但是钟邪总觉得现代文明社会,一本正经的拿这种封建迷信去叨扰一个陌生人,还是说不出的羞耻。
好像电话那头没有多问什么,说了个地址,让钟邪一个小时之后过去。
显然是屈大悲提前打过招呼了。
地址是一个茶馆,钟邪让马有才把自己送过去,提前点了一壶茶等著。
有求於人这点礼貌总是要求的。
更何况电话那头的老爷子说不定比屈大悲还老,总不能让人老爷子等自己。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一个人推门走了进来,朝著钟邪走了过来。
钟邪看清那人的模样之后。
“啊”的一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