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儿。
林镇岳的声音里满是沙哑。
林剑的身形绷紧,恭敬地低着头。
“从今天起,忘了你的身份。”
“你也去报个名。”
林镇岳的视线,投向远方那座灯火通明的简陋建筑,那里是新开的扫盲班。
“去那个夜校,学算学,学格物。”
“爷爷!”林剑霍然抬头,脸上写满了荒谬与抗拒。
让他一个仙宗嫡孙,去和那些凡夫俗子、底层苦力一起,学那些“奇技淫巧”?
“去吧。”
林镇岳没有解释,只以一个疲惫的手势示意他不必再说。
他挺直了一辈子的背脊,就在这片刻之间,塌陷了下去,显出从未有过的佝偻。
那副身板,凭空苍老了十岁。
“这世道,真的变了。”
“再不学,我们爷孙俩,就真的要被淘汰了。”
城主府,密室。
林溪负手立于一张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之上,是黑石城周边八百里山川的详尽模型,山脉、河流、矿藏,纤毫毕现。
王瑞手持一根细长的指挥棒,亢奋地汇报著,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飘。
“四弟,成了。”
“他们已经彻底上钩了!”
“他们采用了我们提供的阶梯式爆破开采法,赤铜矿脉的开采效率,暴涨五十倍!”
王瑞的指挥棒笃地一声,点在沙盘东部的一片红色区域。
“预计三个月,不,最多两个月!第一批精炼赤铜就能投入‘二型动力甲’的生产线!”
林溪没有回头,身形纹丝不动,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一道轨迹。
那条线,从黑石城出发,蜿蜒著穿过群山,一直抵达最东边的海岸线。
终点,是一个渔村。
“通往渔村的一级官道,进度如何?”
“回四弟,林王宗的土木堂弟子,在三弟的‘分段承包,并行施工’模式下,已经疯了!”
王瑞的语气里满是揶揄。
“双倍贡献点的刺激,比任何丹药都管用。”
“现在,他们干活比我们大秦最能吃的苦力还卖命,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听到这里,林溪唇边才逸出一线极浅的笑意。
阳谋,本就无解。
他给出的,是林王宗无法拒绝的利益,是那些长老梦寐以求的丹药,是弟子们渴望一步登天的阶梯。
他们会心甘情愿地燃烧自己的仙法与道术。
“很好。”
林溪站直身体,目光再次落向那个小小的渔村。
“路已通,下一步,筑巢。”
“二哥,以城主府和大秦商会的双重名义,发布一道招工令。”
王瑞问道:“招什么工?”
“望海村,渔业资源开发项目。”
林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我们需要大量的劳力,去建造码头,修补渔船,编织渔网。
“待遇,给足。”
“凡应招者,包吃包住,每月额外发放三块下品灵石,作为‘勤勉津贴’。”
“最重要的一条”
林溪稍作停顿,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让王瑞的心跳沉重一分。
“凡参与此项目者,其子女,可免费获得一个入学名额。”
“进入我们在望海村新开办的”
“新希望学堂。”
当“新希望学堂”这几个字落入耳中,王瑞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先前所有零散的线索都在此刻串联成线。
那个渔村,将不再是渔村。
它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牛马中转站。
成为大秦仙朝,在这片新世界,真正的第一个桥头堡!
“四弟你”
王瑞看着林溪平静的侧脸,只觉得后颈的寒毛一根根倒竖起来。
这一招,太狠了。
也太高明了。
“二哥。”
林溪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我们现在是商人。”
“商人逐利。”
“只是,我们逐的,是这天下人心之利。”
王瑞脸上的惊骇与激动褪去,转为前所未有的肃然,他对着林溪,行了一个郑重无比的揖礼。
“学生,受教。”
招工令发布的当天,黑石城,以及周边数百个挣扎在贫困线上的村落,彻底沸腾了。
每月三块灵石!还包吃包住!孩子还能免费上学堂!听说那个学堂还是学修仙之术。
这不是做梦!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活路!
无数被“通天台”工程压榨得家破人亡的家庭,在无尽的绝望中,看到了一束刺破黑暗的光。
他们拖家带口,背着最简陋的行囊,汇成一股股黑压压的人流,涌向那条刚刚贯通的,通往东方的宽阔大道。
林王宗的长老们看着那些疯狂流失的劳动力,急得在殿内团团转,却又无计可施。
他们骇然发觉,就连宗门里那些天赋最差,每月靠微薄贡献点勉强度日的外门弟子,都偷偷跑去报了名!
他们拦不住。
而此刻,这场风暴的中心,林溪,已经悄然离开了黑石城。
他独自一人,来到了那个村洛。
村子已经变了样。
原先破败的茅屋已被推平,原地立起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制式木板房。
村口,立著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醒目的大字:
“新希望学堂,招生处。”
木牌下,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老兵,身形站得笔直,正对着一群流着鼻涕的孩童,声色俱厉地训话。
“都给我站直了!”
“想吃饭吗?想让你们爹娘过上好日子吗?”
“那就拿出你们的劲头来!”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大秦商会的预备役!”
“你们的未来,不是烂在这泥地里!”
“是星辰大海!”
老兵叫李铁,武胆院第一批退役伤残老兵,曾是关山月麾下最悍勇的百夫长。
林溪找到了他。
“你的躯体虽已衰败,但军魂未死。”
“去一个新的世界,帮我点燃第一把火。”
“去告诉那里的孩子,什么叫站着。”
于是,李铁来了。
他成了“新希望学堂”的第一任,也是唯一的教习。
他教的,不是之乎者也。
是识字,是算术,是那套早已融入大秦子民骨血的《武胆三百式》。
此刻,他瞪着铜铃般的独眼,扫视著面前这群面黄肌瘦,目光麻木胆怯的孩童。
“都听好了!”
李铁的声音炸响,震得每个孩子耳朵嗡嗡作响。
“从今天起,在这里,没有少爷,没有丫头,只有一个身份——学徒!”
“你们每天,要学识字,学算术,要站桩,要打拳!”
“学得好的!”李铁手臂霍然一指旁边那口巨大的铁锅,锅里炖著香气霸道的妖兽肉汤,“有肉吃!”
那浓郁的肉香,让所有孩子的眼珠子瞬间就直了,目光再也无法从那口锅上移开,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吞咽声,那眼神,是饿到极致的野兽才会有的贪婪。
“学得不好的”
李铁的独眼眯起,透出刀锋般的冷光。
“那就饿著!”
“听明白了没有!”
“明明白了”孩子们的回应稀稀拉拉,充满了怯懦。
“没吃饭吗?大声点!”
“明白了!”
这一次,声音响亮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