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力资源登记处”,是王瑞连夜用草棚搭起来的。
一排来自大秦商会的文书坐在长桌后,头也不抬地处理著表格,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
“姓名,年龄,修为,灵根属性。”
“李李二狗,二十三,炼气五层,水系伪灵根。”一个外门弟子声音发紧,手心全是汗。
“特长。”
“会会《引水诀》。”
文书飞快记录,抽出一块刻着字的木牌递给他,全程脸上不见任何表情。
“d级劳工。”
“分配至‘城市下水道及水网改造工程队’,去找王工头报道。”
“每天工作四个时辰,基础贡献点,五个。”
“下下水道?”李二狗的脸一下白了。
文书根本不理会他,只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喊道。
“下一个!”
“张三,三十岁,炼气八层,火灵根。”
“特长,《控火术》。”
“c级劳工,分配至百炼阁,任炼器学徒,负责维持炉火,基础贡献点,八个。”
张三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脸上难掩喜色,这个差事听起来体面多了。
终于,轮到了孙生。
他面无血色,却依然强撑著几分内门天骄的骨气。
“孙生,十九岁,筑基初期,金灵根。
“特长,《庚金剑诀》。”
他报出信息时,下巴微扬,话语里藏着抹不去的骄傲。
然而,那文书只是掀了掀眼皮,语气平淡得在记录一袋货物的属性。
“剑诀?用来杀人的?”
“那是护道之术!”孙生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血气直冲头顶,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哦。”
文书在表格上写着。
“a级劳工。”
孙生的胸膛,在听到评级时,不受控制地挺直了。
“分配至‘黑石城矿洞安保大队’,任第三小队队长。”
“负责镇压矿洞内滋生的低阶妖兽。”
“以及督促矿工完成每日生产指标。”
文书顿了顿,补充道。
“你的贡献点,与你小队开采的矿石总量直接挂钩。”
“挖得多,拿得多;挖得少,没得拿。”
孙生脸上刚刚恢复的一点血色,又一次褪了个干净。
他堂堂内门天骄,未来的剑仙,竟然要去当一个监工头子?
一整天。
数万名林王宗弟子,被严丝合缝地分派到了黑石城建设的每一个角落。
仙门,在这一刻,被彻底拽下了神坛。
所谓的仙法道术,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屠龙秘技。
它变成了一门门可以被量化,被评估,被用于提高生产效率的技术。
百炼阁,后院工坊。
一名林王宗的内门弟子,正对百炼阁的周掌柜展示著自己引以为傲的《离火真经》,眉宇间满是自得。
“周掌柜,你看好了。”
“我这离火之精,无物不融,用它来炼器,品质至少能提升三成!”
他指尖一弹,一缕凝练如血玉的赤红色火焰,稳稳落入锻造炉中。
炉火登时暴涨,发出“呼”的一声闷响。
周围的学徒们顿时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
周掌柜却只是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看那弟子的眼神,竟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抬起粗壮的手臂,指了指隔壁一个更为巨大的锻造炉。
“小仙师,您看那边。”
那弟子皱着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膀大腰圆的铁匠,正粗暴地操作著一台由无数齿轮和杠杆构成的钢铁怪物。
铁匠将一块下品灵石,塞入机器侧面的凹槽,然后奋力拉下了一个巨大的拉杆。
嗡——!
一声低沉的轰鸣响彻整个工坊。
锻造炉下方的巨大风箱,被一股可怖的巨力驱动,开始疯狂鼓动。
一道粗大如水桶的赤红色火柱,自炉口冲天而起!
滚滚热浪扑面而来,那恐怖的温度,比他引以为傲的“离火之精”,高了何止数倍!
那名内门弟子脸上的傲然僵住了,然后一点点碎裂。
“这这是什么法宝?”他的声音干涩,微微发著颤。
“它叫,‘三号高压鼓风机’。”周掌柜说这话时,挺了挺胸膛,语气里是朴实而又真切的自豪。
“林大人亲手绘制的图纸。”
“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废灵石。”
“不过没关系。”
周掌柜随手指了指旁边堆积如山,刚从矿洞里运出来的下品灵石,那些灵石像不值钱的石头一样随意堆放著。
“我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这玩意儿。”
那名内门弟子呆呆地看着那座轰鸣作响的钢铁怪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那缕在狂暴热浪中摇曳,显得无比可怜弱小的赤红色火焰。
十几年的苦修,曾为之骄傲的一切,此刻都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这,就是降维打击。
林镇岳站在黑石城最高的钟楼上,俯瞰著下方。
下方的城市是一片沸腾的工地,日新月异,正以骇人的速度脱胎换骨。
他的身后,站着他的孙子,林剑。
那个曾经嚣张跋扈的嫡孙,在工地上服了几天苦役后,因为“表现良好”,被提拔成了“工程监理”。
林剑脸上往日的怨毒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磨平棱角后的麻木,以及对新秩序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您看。”
林剑指著下方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那就是‘五型自走式耕犁’,一台机器,一天能开垦百亩荒地,比上百个土系道法的弟子都快。”
“那边,是新落成的‘符文水泥厂’,他们用一种叫‘流水线’的法子,一天生产出的水泥,能铺满半条长街。”
“还有那座塔,那是‘无线信号塔’,王瑞大人说,等它建好了,整个黑石城,都能实现‘实时通讯’。”
林剑的语调不自觉地高昂起来,充满了激动与向往。
林镇岳沉默地听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惊疑、震撼、茫然,种种情绪交织。
他来黑石城,本是来负荆请罪的。
可他看到的,并非一个蛮横霸道的外来势力。
“爷爷,您说,宗主他是不是做错了?”
林剑的声音,忽然变得迷茫。
“我们林王宗,真的要和这样的怪物,绑在一起吗?”
林镇岳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望向东方,那座云雾缭绕的仙山。
林沧海没有错。
这一点,林镇岳心如明镜。
面对这样一股足以碾碎一切的时代洪流,林王宗唯一的选择,就是顺从。
不,连顺从都是奢望。
是必须拼尽全力,爬上这艘正在疯狂加速的巨轮,才有可能不被它碾得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