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言的声音干涩嘶哑,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
“快!将此卷封存!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呈呈陛下御览!”
他知道,这东西,已经超出了他一个主考官能评判的范畴。
这里面,藏着足以让大秦国运转向的,惊天动地的力量。
半个月后,京城,紫禁城。
大秦天子正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眉心紧锁。
北境胡人叩关,南方洪水泛滥,国库空虚,朝堂之上,除了争吵,还是争吵。
心力交瘁。
“陛下,太原府乡试主考官张学士,八百里加急密奏。”
太监总管捧著一个黄绸木匣,快步走入。
“乡试?”皇帝眼皮都未抬,“张承言那个老腐儒,最喜小题大做,一场乡试,也值得惊动朕?”
他漫不经心地接过,打开。
一份厚得不像话的“考卷”,映入眼帘。
皇帝的目光,起初带着轻慢,随意扫过。
可当他的视线,触及那一个个惊世骇俗的标题时,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论军功授田改制》
《论引豪商之资》
《论化贼为兵》
他看得越久,眼睛睁得越大。
他看得越深,心跳得越快。
御书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一声比一声沉重的呼吸。
终于,他看到了卷末的名字。
林溪。
皇帝猛地合上考卷,整个人从龙椅上站起,双手死死攥著那份策论,虎目之中,燃起了灼人的光。
那光芒里,有震惊,有狂喜,更有如获至宝的渴望!
“人才这才是真正的治世之才!”
他激动地在御书房来回踱步,声音因极度的振奋而微微发颤。
“查!给朕查!这个林溪,是何方神圣?!朕要见他!立刻!马上!”
太监总管被皇帝前所未有的失态惊得心头一跳,连忙躬身回话。
他的语调,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古怪。
“回回陛下,此人便是月前,以炮镇海城楼一联,名动太原的”
“那个林溪。”
“林溪?”
皇帝的舌尖滚过这个名字,一丝熟悉的电光在脑海中炸开。
不久前,锦衣卫呈上了一份关于太原府士林风气的密报。
那个名字,在密报中反复出现,扎眼得很。
以绝对惊艳满城。
以诡谲算学搅动风云。
更以一人之力,掀起了一场席卷全省的勤勉内卷狂潮。
当时,皇帝只当是个有趣的边角轶闻,阅后即焚,一笑置之。
可现在,这个名字与眼前这份足以颠覆大秦国策的考卷重叠。
他心中翻涌的,是吞没理智的惊涛骇浪。
“是他竟然是他”
皇帝失神地喃喃自语。
他骤然转身,一连串急促的旨意脱口而出。
“传朕旨意!”
“将此届太原府乡试所有中举士子名录,立刻调来!朕要亲自过目!”
“另,将那份名为《治河方略详案》的模拟考卷,也给朕找来!”
“还有!”皇帝的声音拔高,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严与急迫,“立刻派人去太原府,将那林溪,以及与他同住武安巷的所有考生,给朕不,是给朕‘请’到京城来!”
“用最快的速度!”
“不得有误!”
皇帝此刻的心脏在胸膛里疯狂擂动。
他感觉自己不是发现了一个人才。
他是挖到了一座足以支撑起整个大秦未来的,不,是足以开创一个崭新纪元的巨大金矿。
太原府。
乡试放榜之日,贡院门前,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连空气都因紧张而凝滞。
当巨大的红榜从高墙之上如瀑布般缓缓垂下时,数万颗心脏,都仿佛在这一刻停跳。
死寂。
一种能听到耳鸣的死寂。
下一瞬,山崩海啸般的惊呼声,撕裂了长街!
“解元解元是林溪!”
“我的天!又是他!”
“快看后面!第二名,亚元,王瑞!”
“第三,王诚!第四,王伯涛!第五,王琮!”
“疯了!彻底疯了!前十名,他们占了七个!王锦和赵子轩也在前二十!”
“武安巷武安巷七子,全员中举!!”
这个结果,比上一次县试府试的“霸榜”,带来的冲击要恐怖百倍!
乡试。
这可是乡一省之精华的乡试啊。
数千名全省最顶尖的秀才,为了那不到百个的举人名额,争得头破血流,其难度,无异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可这七个人,不仅全员上榜。
甚至还包揽了前五中的四个席位!
这不是奇迹。
这是神话。
“林先生!林先生威武!”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用嘶哑的嗓音狂热地喊了出来。
刹那间,贡院门口,所有学子,无论中举与否,无论来自何方,都自发地朝着一个方向,深深作揖,拜了下去。
他们拜的,不再是一个考生。
而是一个,以一己之力,改变了整个科场规则的,当之无愧的,宗师!
王琮和赵子轩他们,挤在人群里,看着红榜上那一个个熟悉又刺眼的名字,激动得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我我中了我真的中了举人了!”王琮狠狠地掐著自己的脸,剧痛传来,他却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我也是!我赵子轩,也是举人老爷了!”赵子轩一把抱住王琮,两个铁塔般的汉子,竟当众哭得稀里哗啦。
王瑞的目光,死死钉在自己那高悬于第二位的名字上。
他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二年前,那个只知斗鸡走狗,眠花宿柳,烂泥扶不上墙的自己。
又想起了这二年的日日夜夜。
痛苦吗?
痛苦到了灵魂深处。
可当他看到榜上这个名字的瞬间,他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值了。
他转过头,视线穿过狂热的人潮,落在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平静地站在远处的身影上。
林溪。
他甚至没有去看榜,仿佛那上面镌刻的万丈荣光,与他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