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主簿来了?”
老村长手一抖,碗里的酒差点泼出来,他慌忙起身。
“这个时辰,他气势汹汹地来做什么”
院子里,村民们脸上的笑意瞬间就熄灭了,一个个眼神里透出熟悉的惶恐。
阳谷县的张主簿,是出了名的“笑面虎”,他下乡,从来只为两件事:催税,加役。
王瑞等人也停了筷子,面面相觑。
唯有林溪,依旧不紧不慢地吃著碗里的饭。
仿佛院外传来的嘈杂,只是几声无关紧要的犬吠。
他吃完最后一口米,拿起布巾,仔细擦了擦嘴角。
然后,他才抬起头,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慌什么。”
话音未落。
“砰!”
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碎木屑横飞。
一个身穿官服、面皮白胖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两撇八字胡跟着他摇摆的步伐一颤一颤。
他身后,是一群手持水火棍的衙役,眼神凶狠,将小小的院子堵得水泄不通。
阳谷县主簿,张德昌。
他的目光在院里的酒肉上扫过,最后落在林溪这群气质迥异的年轻人身上。
“好啊!”
张德昌开口,嗓音又尖又细。
“本官还以为小王庄遭了蝗灾,百姓们都揭不开锅了,正想着上报县尊,给你们减免些秋粮。”
“没想到,你们这儿酒肉管够,日子过得比县太爷还滋润!”
老村长吓得双腿发软,直接跪了下去,声音都在哆嗦。
“主簿大人!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这几位是白鹿书院的秀才老爷!是他们救了咱们的庄稼,除了蝗虫!这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秀才?”
张德昌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著林溪几人,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还除蝗灾?”
“你当本官三岁小孩?”
他根本不信。
蝗灾是天灾,神仙都束手无策。
这群人,肯定是用了什么江湖把戏,哄骗这些蠢货村民。
“再说了,”他语调一转,透出恶意,“聚众纵火,可是重罪!本官接到举报,说你们在田里放火,险些酿成滔天大祸!”
“来人!”
“把这几个妖言惑众的骗子,全都给本官拿下!带回县衙,大刑伺候!”
“哗啦!”
衙役们举起水火棍,凶神恶煞地围了上来。
村民们吓得脸都白了,却没一个敢出声阻拦。
王琮和赵子轩的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他们哪见过这等官府拿人的阵仗。
王瑞到底是见过些世面,他强撑著站出来,厉声喝道:“我等乃朝廷册封的秀才,身有功名!你一个区区主簿,无凭无据,也敢随意拿人?!”
“功名?”
张德昌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功名算个屁!”
“在这阳谷县,本官的话,就是王法!”
“给我拿下!”
他最瞧不上的,就是这些自以为读了几天书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穷酸。
衙役们的棍子眼看就要落下来。
林溪,终于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王瑞那样争辩,甚至没有看那些逼近的衙役。
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张德昌身上,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张主簿,去年秋粮,阳谷县实收三万六千石,上缴国库两万八千石。其中八千石的耗羡,进了谁的口袋?”
张德昌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你你血口喷人!”他呵斥道,但声音明显发虚,眼神也开始躲闪。
林溪没有理会他的辩解,继续说道:
“城东的福满楼,你的干股是三成。”
“你内弟开的广源米行,垄断了县衙七成的采买生意。”
“上个月初三,你在府城西街购置了一座三进的宅子,房契上写的是你小妾的名字。那笔钱,动的是修缮县学的专款吧?”
林溪每说一句,张德昌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这位主簿大人已是汗出如浆,胖脸上的肉都在哆嗦,指著林溪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你你你到底是谁?!”
这些账目,是他做得最隐秘的勾当,除了几个绝对的心腹,外人绝不可能知晓!
眼前这个少年,是怎么知道的?!
林溪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一旁被惊得呆若木鸡的王伯涛。
“二叔。”
王伯涛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在!”
“你如今是秀才,见官不跪,可与县令平辈论交。”
林溪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这位张主簿,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贪赃枉法。”
“其罪一,无凭无据,擅拿功名之士,是为藐视国法。”
“其罪二,鱼肉乡里,中饱私囊,桩桩件件,人证物证皆可寻。”
“你,身为秀才,当如何?”
王伯涛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看着眼前那个被林溪三言两语就吓破了胆的张主簿,再想想自己这几天刨地挖沟吃的苦,想想自己十年寒窗读的书
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豪情,从丹田直冲天灵盖!
对啊!
老子是秀才了!
我怕他个鸟!
王伯涛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碟都跳了起来。
他挺起胸膛,双目圆瞪,学着林溪平日里训他们的口吻,对着张德昌发出一声怒吼:
“大胆张德昌!”
“你身为朝廷鹰犬,却行豺狼之事!贪赃枉法,目无王法!”
“今日,我王伯涛,便要替天行道,将你这等国之蛀虫,扭送县衙,面见县尊大人!还我阳谷县一个朗朗乾坤!”
这一番话,他说得气冲斗牛,声震屋瓦。
连他自己都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威势给惊到了。
我我居然能说出这么有气派的话?
张主簿和那群衙役,则彻底被王伯涛这石破天惊的爆发给吼懵了。
尤其是那群衙役,他们只知道张主簿是官,可眼前这位,听这口气,是能跟县太爷平起平坐的秀才老爷!
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小鬼掺和进去,怕不是要被碾成齑粉。
一时间,所有衙役都握著棍子,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张主簿又惊又怕,指著王伯涛,虚张声势地尖叫:“你你敢!你一个穷秀才”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林溪动了。
没人看清他的动作。
只是一道残影掠过。
下一瞬,林溪已经站在了张主簿的面前。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那胖主簿指著王伯涛的手腕上,轻轻一搭。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令人牙酸。
“啊——!”
张主簿的尖叫撕裂了夜空,他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抱着扭曲变形的手腕,疼得满地打滚。
院子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石火的一幕给钉在了原地。
王瑞、王琮他们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们知道四弟厉害,却从不知道,他竟然会动手?
而且,一出手就这么狠!
那群衙役更是吓得三魂丢了七魄,手里的水火棍“当啷啷”掉了一地。
林溪收回手,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角的灰尘。
体内,《青木决》那丝草木清气缓缓流转,让他的速度和力量,都已非凡人可比。
他或许还对付不了一支军队。
但对付一个酒色掏空的胖主簿,比捏死一只蚂蚁难不了多少。
他低头俯视着地上哀嚎的张主簿,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吗?”
张主簿疼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敢有半句废话,只顾著拼命磕头。
“能!能谈!”
“秀才老爷不!大侠!神仙!饶命啊!”
“很好。”
林溪点点头,转向早已吓傻的老村长。
“村长,劳烦您跑一趟县城,就说小王庄有刁民聚众闹事,还打伤了主簿大人,请县尊亲来定夺。”
他又看向那群抖成一团的衙役。
“你们,留在这里,保护好张主簿,等县尊大人前来。”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张主簿身上。
“你若敢跑,或者让他们去通风报信”
林溪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旁边那张厚实的石桌上,轻轻点了一下。
没有声音。
坚硬的石桌桌面上,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指头深的窟窿,边缘光滑如镜。
张主簿的惨叫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他两眼一翻,竟是活生生吓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