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崇禎十七年、大顺永昌元年、大清顺治元年,十二月二十九。
潼关战役,正式打响。
大顺汝侯刘宗敏,这位大顺军中仅次於李自成的人物,亲自领兵攻向潼关外的清军大营。
李自成身披甲冑,迎风站立於潼关关头。
他手中拿著望远镜,用他那一只好眼,焦急的望向远方。
顺军的传令兵,一个挨著一个,时刻向著潼关传递著前线最新的军情。
李自成同刘宗敏都商量好了,这一战若是能成,他立刻领剩余兵马压上一举击溃清军。
如果不成,也要达到试探清军的虚实的目的。
冬日的风,很冷。
过惯了风餐露宿生活的李自成,本就抗冻,再加上他內心的躁动,反而使得他变得燥热。
宋献策劝道:“皇上,天冷的厉害,这有臣等带人盯著呢,您还是回房间里等著吧。”
“不。”李自成拒绝了,拒绝的不留任何余地。
“还是在这里等著吧。”
“凡事看在眼睛里,听在耳朵里,这心里才能踏实。”
宋献策见状,不好再多说什么。
“那臣就陪皇上在这里一同等著,等著汝侯砍下多鐸脑袋的好消息。”
李自成笑了一声,不知是期盼的笑,还是酸楚的笑。
“军师,你觉得这一仗,咱们能贏吗?”
宋献策没有任何犹豫,回答:“能贏,咱们一定贏。”
李自成知道,宋献策这是有意捡好听的在宽慰自己。
“今年三月,咱们打进了北京城,逼的崇禎皇帝上了吊。”
“金银財宝咱们见了,模样俊俏的女子咱们娶了,那些贪官污吏一个个的爭著抢著跪在咱们脚下,就连皇帝老子的金鑾殿,咱们弟兄也坐了。
“那时候,咱爷们是何等的风光。”
“再看现在,从三月到腊月,这才几个月的功夫,咱们就让建奴撑到陕西来了。”
“军师,你读的书比我多,史书上有败的这么快的朝廷、败的这么快的皇帝吗?”
宋献策默了一下,“臣也没有读过几本书,上哪去知道那些东西。”
“臣会算卦,要不,臣给皇上算上一卦?”
李自成迟疑了一下,说道:“算吧。”
“算算咱爷们的命数,看看咱爷们是不是那真龙天子的命。”
宋献策有模有样的摆弄起来。
看著宋献策那神神叨叨的模样,李自成问道:“怎么样?”
“回稟皇上,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从卦象上来看,大吉大利。”
李自成笑了一声,“十八子,主神器,都是军师你想出来的。”
“这一卦,我这个大顺皇帝,信你。”
李自成是真的愿意相信宋献策卜的这一卦,但现实又使得他不敢相信。
“军师,人家都说,江湖越老胆越小。
“现在,我觉得我也犯了这个毛病。”
宋献策没有接言,他在李自成身边多年,他知道,李自成的话还没有讲完。
“当初,咱们被明军打的丟盔弃甲。不对,当初咱们压根就没几副盔甲。”
说到此,李自成自己忍不住笑了。
“就连被孙传庭打的只剩下一十八骑,我也觉得没什么。
“我不跟张献忠那种人一样,打不过明军就投降,没出息。我自从造反以来,从未想过投降,就是要一条道走到黑,就是要和明廷斗到底。”
“等我从商洛山出来的时候,正赶上河南大旱,满地的灾民,那是咱们取之不尽的兵源。”
“我振臂一呼,数以万计的灾民纷纷投靠到咱们的“闯”字大旗下。”
“从那时起,咱们一发不可收拾,一路势如破竹,开封、潼关、西安、榆林,杨文岳、傅宗龙、孙传庭、周遇吉,一座座城池,一个个人,全都被我军踩在脚下。”
“输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贏了一回,屁股还没坐热乎呢,就让建奴又撑了回来。”
“以前输,不觉得的有什么。现在输,真是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登上顶峰的人,如何会甘心回到谷底。
“皇上不必多虑。”听著李自成那伤感的话语,宋献策赶忙劝道。
“我军虽然一时作战不利,可底蕴犹存。陕西周边,仍有我大顺几十万將士。”
“陕西是个好地方,武王伐紂,秦灭六国,都是从陕西开始的。”
“建奴厉害不假,可他们能有几个人吶?死一个少一个。”
“明军都能在辽东和建奴死磕了几十年,咱们大顺一样能。”
“况且,咱们已经到陕西了,再退,就只能向南走了。届时,就必然要面对张献忠和明军。”
李自成沉默片刻,“你说的对,这一仗,还是得打。”
“汝侯若是失利就让磁侯去打,磁侯若是失利,我亲自带人去打。”
“我就不信了,千难万险都过来了,还能在这阴沟里翻了船。”
说罢,李自成举起望远镜,朝著远处看去。
但距离太远,只得作罢。
倒是传令兵来回奔腾,传递著军情。
李自成就这么静静的待著潼关城头,不知过了多久。
“以捷轩的脾气,若是战事顺利,他早就嚷嚷的满大街都听见了。”
“军师,看起来,这一仗,打的不顺。”
“你那卦,也有不灵的时候。”
宋献策不卑不亢,“回稟皇上,臣的卦,是为皇上卜的,非是为汝侯卜的。”
“汝侯失利,那是他的事。皇上是天子,岂是王侯可比。
李自成穿著盔甲,站了这么长时间,早就有点累了。
但战事还未结束,他不能卸甲。
听著宋献策的话,李自成微微舒展了一下身体,以求减去几分疲惫。
“军师的卦,向来是灵的。看来,我还得御驾亲征一回。”
不一会,城外声音嘈杂,刘宗敏带兵回来了。
李自成早就闻声来到城下迎接。
“皇上,臣无能啊。”
刚一见面,刘宗敏就耷拉著脑袋向李自成请罪。
“建奴营地戒备森严,臣多次领兵进攻,可就是攻不进去。”
“臣,有罪。”
李自成亲自扶起刘宗敏,“捷轩吶,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日子还长著呢,咱们不差这一时半会。”
刘宗敏:“皇上,此战,臣虽未取得什么战果,可也大致摸清了建奴的情况。”
“建奴营地中,多是女真人,汉军很少。”
“打了这么半天,也没见吴三桂领他的军队露面。吴三桂应该是,不在。”
潼关少了吴三桂那一万多关寧军的威胁,李自成並没有感到轻鬆。 “吴三桂不在潼关外,那就应该是跟著阿济格去了北边的榆林一带。”
“李过那边,担子不轻啊。”
“先不管那个了,捷轩,我已命人备好了酒席,就等著给你压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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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咱们到屋里边,暖和暖和。”
大顺永昌元年十二月二十九,潼关之战打响,汝侯刘宗敏首战失利。
凡事都图一个吉利,年根底下发生这样的事,对於一路败退的大顺政权来说,无疑又蒙上了一层阴性。
压惊宴上,李自成、刘芳亮、宋献策,三人皆陪著刘宗敏。
“捷轩,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时失手,算不得什么。
“”
李自成满脸堆笑,没有丝毫怨恨之意。
“来来来,”李自成端起酒杯,“咱们先喝口酒,暖暖身子。”
李自成举杯,其他当然也要跟著举杯。
一杯酒下肚,在隆冬寒风中廝杀多时的刘宗敏,顿时感到腹中涌起一股热浪。
“皇上,今个这一仗,是我亲自带队打的,咱们的弟兄,確实卖力气了,没人偷奸耍滑,可就是打不穿建奴的营地。”
“年关將近,遇到这种事,臣实在是没有脸再————”
李自成亲自给刘宗敏倒了一杯酒,“捷轩,咱们弟兄之间,不说那个。”
“不就是打败仗嘛,我老李当年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早些年,我让明军追著揍,跑的我裤子都跟不上腿了。
“今个是腊月二十九,这是咱们大顺朝的头一个年。什么都甭说了,咱们先把这个年过好。”
“我已经派人给你嫂子说了,西安城里咱们的那些家眷,你嫂子全权负责照顾,也不用担心他们。”
“咱们先把这个年过了,打了这么长时间了,咱们也得让下边的弟兄歇歇脚,喘喘气。”
“等年过完了,你看著吧,咱们弟兄非得和建奴决一死战不可。”
“你刘宗敏吃了败仗,不要紧,咱们这帮子老弟兄把场子给你找回来。”
“那谁,刘芳亮。”
“臣在。”刘芳亮回的很大声。
李自成:“过完了年,我老李御驾亲征。你刘芳亮,就给咱这个大顺皇帝当先锋官。”
“咱们弟兄肩膀靠肩膀,一块把场子给他刘宗敏找回来。”
“不就是几个建奴嘛,咱们弟兄把朱家皇帝都给逼的上吊了,还能怕了区区几个塞外胡种。”
刘芳亮当即拍著胸脯打包票,“皇上,您老就瞧好了。”
“到时候上了战场,我刘芳亮要是皱一下眉头,不用您亲自动手,我自个抹脖子。”
话赶话这么说,气氛当时就烘托起来。
刘宗敏端起酒杯,对著李自成,“皇上,咱弟兄什么也不说了。”
“过了年,您老御驾亲征,我刘宗敏还跟当年一样,给您老牵马执凳。”
“咱们弟兄一块,揍他狗娘养的建奴!”
李自成拿起酒杯,猛的和刘宗敏手里酒杯一碰,杯中酒洒了一半。气氛到这了,不使劲不行。
“揍他狗娘养的!”
刘芳亮、宋献策端起酒杯跟上。
李自成仰头猛吞一口,连同脸上的忧愁,一併咽进了肚子。
越是这种时候,李自成越是清醒。
己方士气低迷,李自成作为大顺朝的的皇帝,绝不能带出任何负面情绪。
相反,他还必须保持一股天不怕地不怕,如同初生牛犊不怕虎那般的精神头。
李自成也知道,作战,讲究的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李自成也想继续作战,可下边的士兵,实在是撑不起来了。
李自成也好,刘宗敏也好,还是其他闯军中的高级將领也好,他们都是陕西人。
但下面的闯军核心士兵,可不是陕西人。
李自成是从陕西起的家,但他是在河南发的家。
陕西三边,是明朝的统治核心基本盘。
陕西三边的军户子弟,撑死了大明朝军队中的半边天。
其中,尤以榆林卫为最。
在陕西三边,谁敢冒头作乱,迎来的必然是大明朝无穷无尽、不遗余力的绞杀。
陈奇瑜、孙传庭、洪承畴、郑崇俭等一干顶级军事型文官,都是在陕西三边干出的成绩。
军队没了,隨便一招手,就能从陕西三边的军户子弟拉起一支军队。
流寇,在陕西根本就活不下去。
等到李自成从商洛山里出来,正好赶上河南大灾。
几百万的灾民,李自成想不成事都难。
同时,也正巧赶上了松锦大战將要开始,明军的精兵强將全都被陆陆续续的抽调至辽东,关內空虚。
时来天地皆同力。
被打只剩一十八骑的李自成,靠著河南的大灾,逐步走向人生巔峰。
正如闯军攻打榆林卫时,榆林诸將议事时的那样:长安虽破,三边犹故。贼皆中州子弟,杀其父兄而驱之战,必非所愿。榆林天下劲兵,一战夺其气,然后约寧夏、固原为三师迭进,贼可平也。
李自成军队的基本盘,正是中州子弟。
崇禎十七年,军队跟隨李自成打了整整一年。
从一开始的贏贏贏,到后来的输输输。
如今更是被打的抬不起头来,只能蜷缩於陕西。
过年,对於百姓来讲,是除却婚丧嫁娶之外最重要的日子。
就算是李自成斗志昂扬,他也不得不考虑下面士兵的感受。
打了一年,一路败退,军心疲惫,也该让下面的士兵趁此机会,歇一歇了。
砰,外面传来一声鞭炮响。
正在喝酒的李自成等人,不约而同的向外看去。
刘芳亮说道:“放点炮,才有年味。”
宋献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咱们刚计划著过了年要剿灭建奴,外面立马就来了一声炮响。”
“平地响起一声雷,咱们大顺不怕谁!”
“皇上,二位侯爷,这是好兆头啊。”
李自成连连点头,“是好兆头,是好兆头。”
“酒也喝的差不多了,正好,咱们一块出去看看,也看看下面的弟兄。”
李自成发话了,刘宗敏等人自然遵从。
刘芳亮离门近,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把门帘掀开。
李自成、刘宗敏,二人依次走出。
宋献策则是停顿了一下,“有劳侯爷了。”
“军师,跟我还用得著客气。
等宋献策走出,刘芳亮放下门帘,跟著走出。
等到了院里一看,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经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