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东厂提督太监邱致中正在向皇帝奏报。
“皇爷,江南多地,屡现命案。据东厂暗探侦知,多为奴僕害主。”
“值此盐政新策推行之际,坊间便有传闻,说是有人故意煽动奴僕作乱,为的就是转移视听,好让盐政新策顺利推行。”
“还有的说,是整顿两淮盐政期间,杀人太多,以至於惹得民怨沸腾,才出此横祸。”
朱慈烺早有预料,就那帮文人,什么话都敢说。
明朝的黑料,相当一部分並非后世之人抹黑,而是就出自明朝的文人之手。
典型的,就是出自祝枝山之手的“诛十族”。
“可查到是谁散播的?”
“回稟皇爷,传的人很多,不过东厂已经有了大致的范围。可具体到人,还需要时间再去查。”
“东厂新近復设,人手不足,不著急,慢慢来就是。”
皇帝说不著急,邱致中可不敢当真。
真要是慢慢来,那就是嫌死的慢。
“奴婢下去之后就去催促,儘快將结果呈到御前。”
“听说,最近南京城里很热闹啊?”
邱致中一怔,热闹,热闹就说明人多。
人多?那就是又有人进了南京城。
锦衣卫那边,消息奏报的够快的呀。
“回稟皇爷,据东厂侦知,黄宗羲到了南京,去拜访了一些官员。”
“好像是想利用德州之败,做点文章。”
德州之败,严格来说,不能算做失败,而是明军有意放弃德州。
德州,太靠近北直隶了,必然会受到清军猛攻。
德州本是漕运重镇,但经过清军屠戮,北直隶瘟疫蔓延感染,再加上接连的闯军、清军等战乱,百姓死的死,跑的跑,人口所剩无几。
继续坚守,意义不大。兵部便下令,放弃德州。
撤退途中,武德兵备僉事雷演祚,战死。
雷演祚战死,纯属意料之外。
当初山东总兵邱磊在德州夜伏清军,取得胜利,在上报首级数量的时候,出现分歧。
山东巡抚朱大典、山东巡按御史凌、山东总兵邱磊,皆是主张不宜细查,多报一点无所谓。
数量都报上去了,兵部尚书张福臻也批准了,奈何武德兵备事雷演祚上疏弹劾非说首级数量有假。
首级多,赏赐才会多。
雷演祚这么一弄,更多的还是为了绊倒与东林党有仇山东巡抚朱大典,以及举荐朱大典的马士英。
没想到,引起下边士兵的强烈不满。
再加上雷演祚脾气又臭又硬,下边的士兵就更不服他了。
等到撤退的时候,各自领队按计划撤离。
倒不是友军故意的不管雷演祚,而是他自己不得军心,他率领的士兵不愿意给他卖力气,遇到清军堵截,就光荣殉国了。
此事,兵部已经有了定论,就是单纯的士兵溃散引起的军事失误。
江南奴变,藉助江南奴变做点什么,朱慈烺早有计划。
可黄宗羲进京,倒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拿德州之败做文章,无非就还是党同伐异那一套。
至於黄宗羲这个人,单以道德而言,远不如王夫之等人。
黄宗羲是史学大家,但他这位史学大家,相对而言————
眾所周知,《明史》修了很长时间。
参与修订《明史》的黄百家,是黄宗羲的儿子,万斯同,是黄宗羲的弟子。
《明史》的修订,很难说没有受到黄宗羲的遥控指挥。
《明史》中的记载,多有疏忽之处。
譬如:《明史—卢象升传》记载:起潜拥关、寧兵在鸡泽,距贾庄五十里而近,象升遣廷麟往乞援,不应。
意思是卢象升派杨延麟向高起潜求援,可坐拥关寧军的高起潜就是不救。
而《明史—杨延麟传》记载:象升喜,即令廷麟往真定转餉济师。无何,象升战死贾庄。
意思是卢象升派杨延麟前往真定协办粮餉,不久,卢象升战死於贾庄。
同样是出自《明史》,同样是杨延麟这个人,可记载却是相互矛盾。
好在,明朝留下的史料比较多,不同的史料之间可以相互印证。
据《孙传庭疏牘》记载:时赞画杨廷麟亦以督师属令请粮在真,十二日同臣南发,十三日过藁城,遂得贾庄兵溃之报。
互相对照下来,就可以推断出,卢象升战死贾庄时,杨延麟大概率是不在卢象升身边的,而是被派往真定协办粮餉。
像这种错误之处,《明史》中不止一处。
而黄宗羲本人,是不遗余力的吹捧东林党。
东林党为什么惹人厌烦,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东林党人被洗的太白了。
对於东林党人也好,还是其他人也好,朱慈烺不会刻舟求剑的机械套用什么。
不犯事,大家都还是各过各的日子。
犯了事,那就走法律程序唄。
况且,东林党中有坏人,也有好人,不能一竿子把人都打死。
“继续盯著点,有什么动静及时稟报。”
邱致中:“奴婢明白。”
“另外,你在內廷中找一些识文断字的宦官来,最好还要懂得印刷。內廷人手若是不够,就从民间找人。”
皇上这是想开书局?
邱致中没有时间多想,“奴婢遵旨。”
南京城,一处僻静的宅院中。
正厅中,坐著几位东林党人。
上位者有二,居左者为大学士王鐸,居右者为礼部左侍郎姜曰广。
御史朱寿图先向上位的两人行礼,“阁老,少宗伯。”
“德州失守,武德兵备事雷演祚战死,下官以为,这是一个扳倒马士英的好机会。”
王鐸眸子一挑,“仔细说说。”
“阁老不觉得,这个情景,几曾相识吗?”
姜曰广默了一下,“你是说,卢象升?”
朱寿图点点头,“正是。”
“当初能借卢象升之死来抨击杨嗣昌、高起潜,甚至抨击二人背后的先帝。”
“现在,同样能够利用雷演祚之死来抨击山东巡抚朱大典,以及举荐朱大典的阁臣马士英。”
姜曰广很是犹豫,“这样,怕是不妥吧。”
朱寿图:“少宗伯,这有什么不妥的。”
“昏君当道,奸臣当道,宦官当道,三者联手坑害忠良。老百姓就爱听这个”
o
“当初的奸臣当道是杨嗣昌,宦官当道是高起潜。如今的奸臣当道是马士英,宦官当道是山东监纪太监李国辅。”
“至於真相是什么,无人在意。”
姜曰广摇摇头,“还是不妥。”
“卢象升之事,杨嗣昌、孙传庭皆有奏疏呈报,各地方官员也有奏报。与卢象升一同被围困的杨国柱、虎大威,可是都突围出去了,副將刘钦也在几天后就找到了卢象升的尸首。”
“弄这些,朝堂上无人会信,恐怕还会適得其反。”
朱寿图:“官员相不相信,不重要。重要是得让百姓相信。”
“老百姓懂什么,字都认不全,还不是我们这些文人怎么说,他们就怎么信。”
“朝堂上是没什么,可在民间,杨嗣昌、高起潜的名声不是臭了?”
“杨嗣昌、高起潜的名声一臭,先帝的名声不是也跟著————”
说到此,朱寿图打住了,没有继续向下说。
“就是要让百姓相信这种昏君当道、奸臣当道、宦官当道,以至於败坏我大明江山社稷”的说辞。”
“老百姓信了,我们就可以裹挟民意,借题发挥。《五人墓碑记》,就是最好的例子。”
“锦衣卫拿著刑部的驾贴去抓捕周顺昌,都能被我们鼓动的百姓打跑,何况是这等小事。”
“皇上復设厂卫,宠信奸臣,重用阉人,我们不能眼睁睁的看著朝纲败坏而不顾。”
“就为了整顿两淮盐政,运河边上杀的是人头滚滚,百姓怨声载道,沸反盈天。”
“大明朝只剩下半壁江山了,我们不能眼睁睁的看著大明朝剩下的半壁江山,也毁了吧?”
“下官已经见过黄宗羲等人了,我们在朝堂上造势,他们配合我们在民间造势,咱们双管齐下,定能清除奸臣马士英之流。” “只有奸臣得除,咱们东林才能掌权,大明朝才能再现眾正盈朝之盛况。”
“雷演祚已经死了,那就不妨让他,死得其所。”
“不妥,不妥,不妥。”姜曰广再次拒绝。
王鐸面带犹豫,“雷演祚可以死得其所,但张慎言张总宪明確说了,不掺和这种事。”
“没了总宪的支持,你们可有把握?”
朱寿图胸有成竹,“太祖设立言官,本就是让人说话的。”
“总宪不支持,可都察院那么多御史,总有人支持。”
“就是復社的陈子龙、夏允彝等人,一直对我们东林颇有微词。”
“下官有点担心,陈子龙他们,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
听到復社二字,王鐸眉宇间,不禁露出一丝凝重。
復社的势力,不容小覷。
復社中很多人,是看不惯东林党那一套党同伐异作风的。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压一压復社的风头。
“陈子龙他们想掌权,先熬上个十年八年,把头髮、鬍子全熬白了再说。”
“復社那边,我会帮你看著点。”
朱寿图明白,王鐸只会帮到这。
打压復社,属於党派之爭,党同伐异嘛,人之常情。就算事后被查出来,也不是什么要命的过错。
可要是再多一点,就会有风险。
王鐸这个老狐狸,不会再多上那么一点,是一点风险也不愿意担。
在场两位大佬,姜曰广明確表示不支持,王鐸很有限的支持。
虽然没有上层助力,但朱寿图还是觉得此事可行。
毕竟言官制度设立之初的目的,就是以小制大。
大明朝的言官,还是很有分量的。
“只要阁老能够按住復社,马士英那边,自有下官等人发力。”
马士英府邸。
“啊欠!啊欠!”
马士英连打了两个喷嚏。
“呦,瑶草兄,这是著凉了?”阮大鋮问道。
“没事,没事。”马士英连连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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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凉倒是不至於,就是觉得后脊樑,有股子阴风吹来,弄的我浑身上下凉颼颼的。”
阮大鋮笑道:“是不是有哪个小人,在背后说瑶草兄的坏话?”
“或许吧。”
阮大鋮:“要不要打个赌,如果真有人在背后说坏话,我猜一定是东林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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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士英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这个赌,我不打。因为集之兄你已经贏了。
“哈哈。”阮大鋮笑了笑,“看来,瑶草这个年过的,不是很如意啊。
马士英不由得感嘆一声,“高处不胜寒吶。”
“皇上去年五月登基,到如今在位尚不到一年。可就是这不到一年的功夫,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
“就拿盐政来说吧,以往无论我哪位君主,无不想整顿?可为何偏偏是当今圣上卓有成效?”
“无非就是眼看著大明朝快要不行了,皇上没有耐心了,直接动手杀人了。
“”
“朝廷在南京新建,以往那些北虏寇关、建奴寇关、流寇作乱的招数,不能用了。江南又屡屡有奴僕害主,他们自顾不暇,没有余力去爭斗。”
“其他人也想在盐上分一杯羹,或多或少的会帮著朝廷打压那些盐商,以图牟利。”
“再有就是,皇上真的动刀子了,他们也怕死。”
“可桌子一掀翻,事情是通透了,却也再无转圜的余地。”
“看著吧,盐政那么大一块肥肉被朝廷撕去,那些人断然不会善罢甘休。”
“好戏还在后头呢。”
阮大鋮面露严肃,“瑶草兄,我可是听说东林党那些人,最近又聚在一起。”
“说不定,他们又在背后密谋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马士英颇不在意,“由他们去吧。”
“皇上早就看清楚了他们的嘴脸,他们越是弹劾我,皇上就越需要我来制衡他们,我的位置就越是安稳。”
“况且,大明朝已经是日薄西山啦。皇上满脑子想的都是救国,他们满脑子想的都是爭权夺利。若不是出於政局考虑,皇上早就收拾他们了。”
“那帮人最紧很闹腾,可皇上却不闻不问,这不像是皇上以往的行事风格。
我怀疑,皇上是在蛰伏待机,准备玩一手大的。”
阮大鋮倒没有那么乐观,“在江南,东林党的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想动他们,没那么容易。除非是用军队把江南跟过筛子似的犁一遍。”
说著说著,忽然,阮大鋮想到了什么。
“瑶草兄,你说,江南屡有奴僕害主,皇上会不会有意藉助奴僕作乱之事,而借题发挥,洗涤江南?”
马士英点点头,“如果是我的话,我是会这么做。就是不知道皇上是怎么想的了。”
“不过,相较於武力,我还是更希望皇上管一管江南文人的嘴。”
“这帮人,只要对他们有利,什么样话都敢说,什么样的谣言都敢造。”
阮大鋮见状,郑重的说道:“瑶草兄,这也正是我今日登门拜访的目的。”
“我隱隱听到风声,那些人想拿雷演祚之死做文章,来弹劾朱大典,继而將你瑶草兄也拉下马。”
“大概意思就是,当初因为拥福还是拥潞的爭执,你与雷演祚结下了仇,继而授意山东巡抚朱大典,在战场上故意坑害雷演祚。”
马士英眉头倒竖,“当初他们就是拿卢象升之死做文章,故意散播谣言用以抨击杨嗣昌、高起潜,继而抨击先帝。”
“卢象升是听信了陈新甲、王朴二人的假情报,这才频繁分兵,最后因寡不敌眾而战死。他们都能愣说成是杨嗣昌、高起潜故意坑害,用以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可嘆卢象升何等英雄,竟然被那帮虫豸用於党爭。”
“如今他们又如法炮製,这是要把我当成了下一个杨嗣昌啊。”
阮大鋮见马士英动了怒火,趁势说道:“杨嗣昌为什么受先帝信任,一是因为他有能力,二是因为他不结党。”
“因为盐政新策,奉命稽查私盐的诚意伯刘孔绍,手上可是沾满了血。而刘孔炤,又与你交好。”
“河南的战事进展不顺,而河南巡抚又是你的妹夫越其杰。”
“朝堂上,皇上更是有意的提拔了一批西南户籍的官员。这些人,可以说都算是你瑶草兄的老乡。”
“瑶草兄,你不同於杨嗣昌,你是有党的。”
“那帮人最擅长的就是造势,就是裹挟民意,连朝廷派出去收税的官员他们都能利用民意打死。”
“江南的民意素来是向著他们,一著不慎,就有可能满盘皆输。”
马士英沉思片刻,“高起潜是京营提督太监,这傢伙不是什么好玩意,也和东林党不对付。”
“等江南奴僕把动静闹的再大一些,我就举荐他带兵平定江南奴僕之乱。让他们俩波人去狗咬狗。”
“他们想拿雷演祚之死做文章,朝廷照例是要派人前往山东核查实情。那我就举荐和东林党人不对付的兵科给事中陈子龙,前往山东查验雷演祚的死因。”
“皇上,应该是会答应的。”
“另外,今晚我就去拜访王应熊王阁老。”
入夜。
大学士王应熊的府邸门前,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车夫掀开车帘,马士英自车中而下。
“瑶草兄,哪阵香风把你吹来了?”
得到消息的王应熊亲自出门迎接。
马士英拱手行礼,“非熊兄,说来惭愧。我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我知道瑶草兄是为何而来。”
马士英一怔,苦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非熊兄。”
王应熊笑著將马士英礼让进府,“不是什么都瞒不过我,是瑶草兄你忘了。”
“我忘了?”马士英不解。
王应熊笑道:“瑶草兄,你真的忘了?”
“我的老师,可是皇上的经筵讲官。”
“今天,正轮到我的老师进文华殿,为皇上讲学。”
註:卢象升之死,可以参考《分兵:卢象升“贾庄之战”败因新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