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石盆中那刚刚稳定下来、中央只有米粒大小光点的“归虚”,又看了一眼那倾泻而下的、代表着她和奶奶、乃至整个旅馆所有悲剧源头的恶意洪流。
眼神深处,那因为痛苦和消耗而黯淡下去的火焰,猛地重新燃烧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烈,都要决绝。
她不再仅仅是被动承受“引者”的角色。
她向前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将悬在石盆上方的左手,狠狠按进了那团灰白的“归虚”物质之中!
不是手掌悬空引导,而是直接接触!
“既然要‘承其蚀’”她嘶声喊道,声音穿透了恶意洪流的呼啸,也穿透了这片空间的寂静,“那就蚀个干净!”
“把我!把我们的‘家’!还有这些脏东西!一起——”
“——吞下去!!!”
掌心与“归虚”接触的瞬间,前所未有的、仿佛灵魂被投入恒星核心的剧痛和“消解感”席卷了她!但与此同时,她也将自己所有的意念——对奶奶的守护、对“囡囡”身份的认同、对这个扭曲之“家”复杂的情感、以及那份绝不屈服的决绝——毫无保留地,如同最后的燃料,全部灌入了“归虚”之中!
她不仅是“引者”,此刻,她也成了“薪”!用自己的存在和意志,为那刚刚诞生的、渺小的新锚点,注入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把火!
“归虚”猛地一震!中心那珍珠白色的光点,骤然明亮了数倍!虽然依旧微小,却散发出一种无比坚定、无比温暖的柔光!这光不再仅仅局限于石盆,而是如同涟漪般,以石盆为中心,向着四周被恶意洪流充斥的黑暗,缓缓扩散开来!
柔光所过之处,那倾泻而下的粘稠恶意,如同积雪遇到阳光,发出无声的“嗤嗤”声响,开始剧烈地翻腾、淡化、消散!不是被暴力摧毁,而是被那柔光中蕴含的某种“宁静”、“守护”、“家”的纯净概念,强行“净化”、“抵消”、“归寂”!
净化开始了!但范围,仅仅局限于柔光照亮的、以石盆为中心的、直径不过两三米的小小区域。区域之外,恶意洪流依旧咆哮,屏障裂痕仍在扩大,黑暗与腐朽无边无际。
吴铭站在柔光边缘,看着这惊人而惨烈的一幕,看着许辞那仿佛在光芒中逐渐变得透明、身影开始模糊的侧脸,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柔光在扩散,在与恶意对抗,也在持续消耗著许辞和石盆中“归虚”的力量。
这是一场残酷的拉锯战。
一方是汇聚了旅馆所有悲剧与怨念的、疯狂反扑的黑暗洪流。
另一方,是石盆中刚刚诞生、脆弱如露珠的新锚点,以及一个正在燃烧自己最后的存在与意志、试图守护那微小光点的孩子。
光芒与黑暗的交界处,无声的湮灭与诞生正在激烈上演。
许辞的身影,在柔光中,越来越淡。
而那珍珠白色的光点,在黑暗的衬托下,却显得无比清晰,无比珍贵。
光。无边的光,也是无边的冷。
许辞的意识像一滴落入滚烫油脂的水,在接触“归虚”核心的瞬间便“炸”开了。没有实体崩解的痛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令人灵魂战栗的“稀释”与“抽离”。她感觉自己正在被分解,被拆散,构成“许辞”这个存在的每一个碎片——记忆、情感、意志、甚至是对“自我”的认知——都被那团冰冷而漠然的灰白物质攫取、吞噬、投入中心那不断旋转的微小漩涡。
然而,与苏芮纯粹的“抹除”不同,她投入的不仅仅是“存在”,还有那份混杂着守护、羁绊与不甘的强烈“执念”。这份执念,如同投入净水中的浓墨,又像是在绝对零度中顽强燃烧的最后一簇火苗,与“归虚”那纯粹“消解一切”的本性发生了剧烈冲突,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污染”或者说“催化”。
珍珠白色的柔光以石盆为中心扩散,与倾泻而下的粘稠恶意洪流激烈对抗。光芒边缘不断湮灭、重生,如同风暴中岌岌可危的灯塔。每一寸光域的维持,都在疯狂消耗著石盆中“归虚”的力量,更在消耗著许辞那正在飞速消融的“存在”。
吴铭站在柔光边缘,脸色变幻不定。他眼中的震撼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看到远超自己理解范畴的事物时的悚然,是面对纯粹牺牲(哪怕是被迫或主动)时的本能悸动,但更多的,依旧是对那光芒中孕育的“可能性”的贪婪审视。他握紧了短匕和符纸,身体微微前倾,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随时准备在光芒崩溃或成功净化的瞬间,攫取最大的利益。
他没有试图帮助许辞,也没有贸然踏入那正在湮灭恶意却也充满未知危险的光域。他只是看着,计算著。
许辞已经“听”不到系统的警报,也感觉不到外界的震荡。她的世界,只剩下那团越来越明亮、也越来越“沉重”的珍珠白光芒,以及自身如同沙堡般快速崩塌的感知。
她“看”到了。不是用眼睛。
在那光芒的核心,漩涡深处,随着她存在碎片的注入和与外部恶意的激烈抵消,一些破碎的画面、混乱的感知、扭曲的情感,如同被净水洗涤后沉淀的杂质,又被某种力量强行糅合、重构,形成了一段段断续的、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的“信息流”:
——枯井深处,冰冷刺骨的黑暗井水中,一个年轻女子紧紧抱着襁褓,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呢喃著含混的词语,不是纯粹的恨,而是极致的绝望与一种扭曲的“解脱”渴望。“一起干净都干净”她最后的意识碎片里,除了对丈夫(旅馆原男主人)的怨,对兄长(304室男子)复杂难明的恐惧与怜悯,竟还有一丝对这座“家”本身沉重的、无法摆脱的归属感?
——304室门后,那阴郁男子被封印前最后的嘶吼,并非单纯诅咒所有人去死。在那疯狂的表象下,是一种被至亲“审判”和“抛弃”后,彻底崩塌的自我认知,以及一种想要“证明”、想要“被看见”、哪怕是用最极端方式的扭曲渴望。“看我你们都得看着我”
——更久远模糊的,安家社老者进行仪轨时,脸上并非掌控一切的从容,而是深深的忧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仪式的目的,似乎不仅仅是“镇压”,最初或许包含着某种“疏导”或“转化”的尝试,但显然严重失控了。
——最后,是年轻的孟婆婆,抱着婴儿,指尖滴血落于门槛时,那决绝眼神下的无边疲惫与深藏的恐惧。她并非全然无私的圣人,她也有怕,怕自己撑不住,怕辜负怀中的孩子,怕这个以她为薪柴的“家”最终还是会吞噬一切。但除了这样做,她别无选择。
这些来自“锁”之核心、来自仪轨本身、甚至来自婆婆记忆深处的碎片,如同浑浊的泥沙,在“归虚”的净化之力与许辞自身执念的牵引下,被强行冲刷、分离、部分“消解”,又有一部分仿佛被那珍珠白色的光芒所“吸附”、“沉淀”。
随着这些碎片信息的涌入和被处理,那珍珠白色的光点,似乎不再那么“纯粹”和“空无”。它的中心,隐隐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重量感”和“脉络感”?仿佛有什么极其原始、极其简单的“规则”或“认知”,正在这光中艰难地孕育。
不再是安家社那复杂危险的“情绪固着法阵”,也不是孟婆婆那悲壮脆弱的“生命覆盖誓言”。而是一种更基础、更直观的东西,如同初生婴儿对世界的第一声啼哭,混沌,却蕴含着最本能的“存在”宣告。
是“这里,此刻,由我(们)的牺牲与执念,划下的一道微小的边界”。
是“净蚀”之后,于“虚无”中,重新锚定的“一点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