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律的拍背声和模糊的摇篮曲,如同最温柔的海浪,将许辞的意识缓缓推向深沉的睡眠。身体深陷在柔软蓬松的被褥和奶奶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阳光与旧时光混合的安心气味。蔷薇弦月胸针贴着心口,持续散发著宁谧的微光,与这外界隔绝的守护领域和谐共鸣。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深渊时,那极低的、梦呓般的呢喃再次飘来,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
“我的谁也带不走”
拍背的手掌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节奏,只是那掌心传来的温度,似乎更加坚定灼热了些。
许辞在朦胧中,仿佛被这执念的低语牵引,意识并未完全沉睡,而是滑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眼前不再是黑暗,也并非清晰的梦境,而是一些支离破碎、光怪陆离的画面与感觉碎片——
她似乎“闻”到了焦糊味,混合著木料燃烧的刺鼻气息和某种更可怕的甜腻气味。耳边是遥远而混乱的惊叫、哭喊、什么东西倒塌的巨响。
眼前晃过熊熊的火光,舔舐著木质楼梯和熟悉的碎花墙纸。
一个踉跄的身影小小的,穿着睡衣,哭喊著朝楼梯上跑“妈妈爸爸”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绝望的窒息感。
然后,一切声音和画面骤然收束,被一种更强大、更悲伤、更决绝的力量强行包裹、凝固。仿佛时间本身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定格在了某个痛苦与毁灭的顶点。
无尽的黑暗。漫长的等待。
一个模糊的、佝偻的身影,日复一日,擦拭著烧黑的墙壁,换上新的、与过去一模一样的墙纸,摆上假的盆栽,熬著味道不变的汤,织著一件又一件似乎永远也等不到主人来穿的小毛衣
孤独。凝固的孤独。还有那深入骨髓的、不肯散去的执念:“等回家总要回家”
许辞的心猛地一揪,一种不属于她的、巨大而黏稠的悲伤和绝望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在睡梦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小猫似的呜咽,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嘘乖崽,不怕,不怕”孟婆婆立刻察觉到了,拍背的节奏变得更加轻柔,哼唱的摇篮曲调也放得更缓,另一只手臂将许辞更紧地搂住,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奶奶在呢,噩梦跑掉了,都跑掉了”
那温暖而坚定的怀抱和安抚,像一道坚固的堤坝,拦住了意识深处涌来的冰冷潮水。许辞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那些破碎恐怖的画面和感觉如潮汐般退去,只留下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悲凉余韵。
她更深地埋进奶奶怀里,汲取著那份真实的温暖,沉入了真正无梦的深度睡眠。
清晨,许辞是被一阵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唤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蜷在奶奶怀里,脸颊贴著奶奶柔软的棉布睡衣。晨光(依旧带着那种精心调配过的暖色调)透过素色窗帘,给房间里的一切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边。
孟婆婆已经醒了,正小心翼翼地试图在不惊醒她的情况下起身。看到许辞睁开眼,婆婆立刻露出笑容,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早安吻:“醒啦?奶奶的小懒虫。再睡会儿?还是起来吃早饭?”
许辞眨眨眼,意识迅速回笼。昨夜的安眠和那些模糊的噩梦碎片交织在一起,让她心里有些沉甸甸的,但奶奶温暖的笑容和关怀驱散了部分阴霾。她摇摇头,从被窝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起床,帮奶奶做饭。”
“哎哟,真是奶奶的贴心小棉袄。”孟婆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她利落地起身,帮许辞拿过那套浅蓝色星星月亮睡衣,“那咱们就起。今天早上咱们吃酒酿圆子,放好多桂花,香得很。”
祖孙俩一起洗漱,换上干净衣服。许辞注意到,婆婆今天特意穿了件颜色鲜亮些的枣红色罩衫,头发也梳得格外光亮,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比昨天更显年轻了几岁似的。显然,有“孙女”陪伴的夜晚和清晨,对她而言是莫大的慰藉。
【羁绊观察:孟婆婆精神状态显著提升,执念波动趋于平稳,‘家庭完整感’满足度上升。宿主在其心中的‘锚点’作用日益稳固。】系统例行汇报,语气带着一丝“任务进度良好”的欣慰。
下楼时,餐厅里依旧弥漫着安神汤的气味,但今天似乎还多了一丝清甜的酒酿香。其他四名玩家已经坐在桌边,个个面色疲倦,眼底带着熬夜的痕迹,尤其是张宇,脸色比昨天更苍白,眼镜片后的眼睛里血丝密布,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压抑的亢奋,似乎在为什么发现而激动。
看到孟婆婆牵着许辞的手出现,众人立刻收敛神色,低头不语。吴铭偷偷抬眼,飞快地瞟了许辞一眼,眼神复杂。
“都起来了?挺好。”孟婆婆心情极佳,甚至主动招呼了一句,然后就把全部注意力放回许辞身上,帮她盛酒酿圆子,吹凉,夹小菜,动作娴熟自然。
许辞安静地吃著,感受着那粘稠温暖的酒酿圆子滑过喉咙,带着桂花的甜香,驱散了清晨最后一点寒意和梦魇的残留。她偶尔抬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其他玩家。
苏芮握著勺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她面前的安神汤已经喝了一半,眼神低垂,似乎在专心吃饭,但许辞能感觉到她周身萦绕着一股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张力。她在计划什么?
张宇吃得很少,几乎是机械地往嘴里送著食物,目光却时不时地、极其隐蔽地飘向通往三楼的楼梯方向,又迅速收回,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布上划拉着什么,像是在推演符文。他的麻雀传信,是否得到了他想要的“观察机会”?他发现了什么?
吴铭倒是胃口不错,一边吃一边左右张望,眼神活络,在看到许辞面前那碗料足味香的酒酿圆子时,几不可察地咽了口口水,随即又自嘲般扯了扯嘴角。他这种“游戏人间”的态度,在这种高压环境下,反而显得更让人捉摸不透。
林小雨几乎是数着米粒在吃,身体缩成一团,偶尔惊恐地抬头看看孟婆婆,又迅速低下,像个受惊过度的兔子。她的心理防线,恐怕已经濒临崩溃。
早餐在一种比昨日更加诡异的安静中结束。孟婆婆照例宣布了白天的活动范围(依旧禁止三楼和靠近枯井),然后便拉着许辞去厨房收拾,似乎很享受这种祖孙一起做家务的日常。
而其他玩家,在孟婆婆转身的瞬间,立刻交换了几个短暂而复杂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