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陈旧时光的气味,混合著孟婆婆身上那股温暖的、略带药香的皂角味,将许辞密密地包裹。那句“我回来了”带来的冲击,在狭小的空间里持续回荡,最终沉淀为孟婆婆眼底某种坚不可摧的、近乎信仰的柔光。
她没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着许辞,仿佛要将这些年的等待和失而复得的狂喜,都揉进这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里。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松开手臂,但一只手仍紧紧握著许辞的小手,另一只手轻轻抚过许辞的脸颊、头发,像是要通过触感反复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好了,好了”孟婆婆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但脸上已重新绽开笑容,那笑容不再有之前的客套或标准,而是从眼底满溢出来的、毫不掩饰的宠溺与幸福,“奶奶的小乖崽回来了,是大喜事,不哭丧著脸。来,奶奶给你看个好东西。”
她没再去碰那本沉重的相册,而是拉着许辞走到阁楼另一角,那里有个蒙着白布的小小梳妆台。她掀开白布,露出底下漆面斑驳但擦拭得很干净的老式台子,打开其中一个抽屉,里面不是首饰,而是一些零散的、被小心保存的小玩意儿:几颗磨圆了的玻璃弹珠,一把掉了齿的木梳,一个锈迹斑斑但造型可爱的铁皮发条青蛙,还有几本封面模糊的连环画。
“这些都是你你叔叔姑姑们小时候玩的,”孟婆婆的语气自然极了,仿佛许辞天生就该认识这些东西,“留着也没用,以后都给我们小辞玩。”她拿起那个发条青蛙,拧了几下发条,青蛙立刻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咔哒咔哒”地蹦跳起来,虽然动作僵硬,却给这沉闷的阁楼带来一丝奇异的生气。
许辞看着那只蹦跳的铁皮青蛙,又看看婆婆脸上纯粹的、分享宝物般的喜悦,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她蹲下身,伸出小手,青蛙正好跳到她脚边。她把它捡起来,冰凉的铁皮触感让她清醒了些。
【叮!收到‘家庭传承物(旧玩具)’。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价值。但统统检测到上面有极其微弱的、属于孩童的‘快乐’情绪残留。无害。】系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宿主,婆婆正在尝试将她‘家’的过去与你共享。这是深度羁绊的体现。建议配合。】
“谢谢奶奶。”许辞仰起脸,对孟婆婆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把青蛙小心地握在手心,“它跳得真好玩。”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孟婆婆看着她,眼神欣慰。她环顾了一下堆满旧物的阁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这里灰大,没什么好看的。以后奶奶慢慢收拾,把我们小辞的房间也布置得亮亮堂堂的。走,我们先下去,奶奶给你煮甜汤喝,放桂花和红枣,你肯定喜欢。”
她牵着许辞,锁好阁楼的门,脚步轻快地下了楼。经过三楼走廊时,许辞注意到那扇紧闭的304室房门似乎更崭新一些?与其他房门的陈旧感格格不入,像是被精心维护过,门把手擦得锃亮,门缝下也没有丝毫灰尘。
【304室,状态:被强大执念与规则力量双重封禁。凝固。关联度:与相册中的‘孩子们’及那场火灾高度相关。警告:此区域为婆婆绝对禁区,切勿触碰。】系统迅速给出分析。
许辞收回目光,乖乖跟着奶奶下楼。厨房里很快飘出了桂花的甜香和红枣的暖糯气味,与之前安神汤的清苦截然不同。
晚餐时分,餐厅的氛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长桌上,其他四名玩家面前依旧是标准的两菜一汤加安神汤。而在孟婆婆的主位旁,许辞面前摆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青花瓷碗,里面是热腾腾、晶莹剔透的桂花红枣甜汤,旁边还有一碟金黄软糯的南瓜饼,和一盘去了刺的香煎小黄鱼。孟婆婆甚至给许辞系上了那条“豪华版”嫩黄色小鸭围兜,边角还绣著“乖崽”二字。
孟婆婆自己面前的食物也简单,但她几乎没怎么吃,全程都在照顾许辞,剔鱼刺,吹凉甜汤,擦嘴角,眼神片刻不离,嘴角的笑意就没消失过。
苏芮低头吃著寡淡的饭菜,动作斯文,但偶尔抬眼看向许辞时,目光深处是冰冷的评估和一丝被极力压抑的、类似屈辱的情绪。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个看似最小的孩子,已经掌握了这个副本最关键的“生存钥匙”,而她们这些成年人,却成了随时可能被“规则”清理的无关者。
张宇吃得心不在焉,他的大脑显然在疯狂运转,试图分析“认亲”这一行为对副本规则结构产生的冲击,以及可能的连锁反应。他看向许辞的眼神充满了学术性的探究,还有一点点的羡慕?
吴铭倒是适应性良好,他一边扒饭,一边偷偷观察孟婆婆对许辞的每一个细节照顾,嘴里无声地咀嚼著,眼神活络,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林小雨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身体小幅度的颤抖一直没停。她不敢看许辞那边温馨的画面,那画面越是美好,就越是衬得她自己的处境凄凉可怕。她只能紧紧挨着苏芮,汲取一点点虚幻的安全感。
晚餐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结束,只有孟婆婆偶尔轻声询问许辞“好不好吃”“还要不要”的温言软语。
饭后,孟婆婆收拾桌子时,破天荒地没有立刻让众人散去。她洗了手,擦了擦围裙,走到餐厅中央,目光平和地扫过苏芮四人。
“几位客人,”她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家长”威严,“有些话,我想再说一说。”
四人立刻挺直了背,屏息凝神。
“你们住在我这里,就是我的客人。我这儿呢,规矩不多,但立下了,就得守着。”孟婆婆缓缓说道,眼神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晚上要安静,安神汤要喝,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碰的东西别碰。这些,都是为了你们好,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的清静。”
她特意加重了“家”字。
“以前呢,或许有些规矩我说得不够明白。”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回正小口喝着饭后清茶的许辞身上,眼神瞬间柔和得能滴出水来,“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家小辞回来了,她是奶奶的心头肉。这个家,以后要以她为重。”
她重新看向四人,语气依旧平和,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在场除许辞外每个人的心里:
“所以,从今天起,再加几条家里的规矩,各位听好了。”
“第一,在旅馆内,无论何时何地,不得对我家小辞大声说话,不得用不礼貌的眼神看她,更不许吓着她、碰着她。她是家里的宝贝,磕了碰了,奶奶会心疼,也会很生气。”
“第二,小辞年纪小,贪玩,可能会在旅馆里走动。你们若是遇见了,要客气,要礼让。她若问你们什么,知道的就好好说,不知道的也别瞎说。若她需要帮忙,在不违反其他规矩的前提下,能帮就帮一把。”
“第三,小辞的东西,她的房间,她的任何物品,未经她或我的允许,绝对不可以碰,不可以拿,更不可以起坏心思。”
“第四,”孟婆婆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锐利如针,“在这个家里,小辞的话,在某些方面,可以代表奶奶的意思。她说哪里不能去,你们最好就别去。她说哪个东西不能碰,你们最好就离远点。明白了吗?”
四条新规,条条围绕许辞,将她瞬间抬到了一个超然的、甚至带着部分“规则代言人”的位置。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是孟婆婆以“家主”身份发布的、不容置疑的“家法”。
苏芮的脸色微微发白,她深吸一口气,第一个点头:“明白了,婆婆。” 声音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一丝紧绷。
张宇推了推眼镜,也低声应道:“明白。”
吴铭扯出一个笑容:“放心婆婆,我们肯定把小辞妹妹当自家妹妹疼!” 这话说得油滑,但姿态摆得很低。
林小雨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孟婆婆对他们的反应似乎还算满意,点了点头:“明白就好。记住,守规矩,就是好客人,奶奶自然不会亏待。天色不早了,都回房休息吧,记得十点前锁好门。”
四人如蒙大赦,几乎是用逃的速度离开了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