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的“晨光”在经历了一番努力后,终于成功驱散了房间里最后一丝幽蓝,转为一种过于明亮的、近乎耀眼的金白色。这过度的明亮,反而透出一种不真实感,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压倒性的黑暗积蓄力量,又或者,是在进行最后的告别。
许辞洗漱完毕,换上今日的衣物——一套便于行动的深灰色猎装式裤装,配着合脚的软皮短靴和一件保暖的暗红色小斗篷。衣物明显更厚实,也更具功能性,仿佛在为她应对某种严酷环境做准备。头发被她自己笨拙但努力地编成两条结实的麻花辫,垂在肩头。
走出浴室时,伯爵已经不在扶手椅旁。他站在房间中央,面前悬浮着几样东西:一本摊开的厚重古书(书页无风自动,缓慢翻动),几张悬浮的、绘制著复杂能量线路的羊皮图纸,以及几块颜色各异、散发著不同能量波动的宝石或结晶。
他今天穿得异常简洁利落,一身毫无装饰的纯黑色贴身劲装,外罩一件同样黑色的皮质短披肩,银发用一根黑色皮绳紧紧束成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冰冷、锐利、蓄势待发。连空气中弥漫的蔷薇冷香,似乎都淡了许多,被一种更加凝练、更加专注的气息取代。
听到许辞的脚步声,伯爵头也没回,只是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小圆桌:“先用早餐。然后,仔细听我说。”
早餐不再是精致的三明治或粥点,而是几块能量压缩饼干和一杯浓缩的、散发著浓烈草药气息的暗绿色液体。许辞知道这大概是某种高能补给,没有多问,安静而迅速地吃完。味道并不好,但吃下去后,立刻感到一股暖流从小腹升起,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寒意,精神也为之一振。
她刚放下杯子,伯爵便挥手散去了面前悬浮的物品(它们化作流光没入他指尖一枚不起眼的黑色戒指中),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几乎透明,但那双暗红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血色星辰,里面没有丝毫倦怠,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和肃杀。
“小月亮。”他开口,直接用了那个新称呼,语气凝重,“今日是血月前最后一日。日落之后,至血月完全升起之前,大约有六个小时的关键窗口期。这段时间,古堡内外的‘压力’将达到顶峰,规则会变得极其活跃且不稳定,同时,某些潜藏最深的存在,也最有可能被血月的预兆惊醒或吸引。”
他走到许辞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这个动作让他周身那股逼人的锐利稍微收敛了一些,但眼神里的郑重却丝毫未减。
“听着,我要你记住以下每一点,并且严格遵守,不得有丝毫差错。”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像刻在石板上。
“第一,日落钟声响起后,你就待在这张扶手椅上。”他指向那张宽大的、他常坐的高背椅,“哪里都不要去,包括沙发和窗边。这张椅子所在的位置,是整个房间能量节点的中心,也是我为你设置的最终安全区的核心。坐在上面,握紧你的水晶和丝巾。”
“第二,”他拿出一个小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的暗银色金属片,上面刻画着极其微小的荆棘与蔷薇交织的图案。“这是‘庇护印记’的实体载体。血月开始后,若你感到我留下的常规禁制有松动迹象,或者受到无法抵御的、直接针对你本质的精神冲击,用你的血——哪怕只是一点点——涂抹在这个印记上。它会暂时激发一个强大的、与古堡本源相连的守护结界,将你完全隔离。但记住,它只能持续很短时间,且使用后会让你陷入深度虚弱,非生死关头,绝不可动用。”他将金属片塞进许辞斗篷内侧一个特制的小口袋里。
“第三,”他凝视著许辞的眼睛,“血月升起的过程,大约会持续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是‘真实之镜’力量最强、混乱也最剧烈的时刻。你可能会看到、听到、感觉到许多超出你理解范畴的东西。你的身体和精神会承受巨大的压力。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感觉到多么痛苦或恐惧,保持你‘小月亮’的本质——清冷,坚持,散发微光。专注于我的气息,专注于你我之间的‘联系’,专注于你所学到的一切能让你保持清醒的知识。绝对,绝对不能放弃意识,或者被任何幻象、低语引诱离开椅子。”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我会在古堡各处巡视,处理被血月引动的麻烦,确保核心规则不崩坏。我无法一直守在你身边。但只要你坐在那里,握著印记,保持清醒,你便是安全的。血月之力无法完全侵蚀被古堡核心承认的‘庇护’,也无法彻底抹杀被我‘标记’的存在。”
许辞用力点头,将他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但同时,也因为伯爵如此详尽、如此郑重的安排,而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他并非将她完全置于险境而不顾,而是为她规划了每一步,留下了层层防护。
“第四,也是最后一点,”伯爵站起身,恢复了居高临下的姿态,但眼神依旧锁定着她,“如果我是说如果,发生了最坏的情况——你使用了‘庇护印记’,而我超过半小时仍未返回,或者你感觉到与我之间的‘联系’突然变得极其微弱、断断续续”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说出下面的话需要极大的决心:“那么,打开你抽屉里那个装有‘沉眠龙鳞’的盒子。不要犹豫,立刻嗅入粉末,强制沉睡。然后,相信艾莉娜给你的丝巾。它会在我无法及时赶回的情况下,尽可能延长对你的保护,并发出最后的求救信号。”
最后的求救信号?向谁?艾莉娜妈妈吗?许辞的心揪紧了。这意味着,连伯爵自己,都对血月之夜可能出现的最极端情况,做了最坏的打算。
“爸爸”她忍不住伸出手,抓住了伯爵冰凉的指尖,声音微微发颤,“你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回来。”
伯爵的手指在她温热的掌心里微微一动,却没有抽走。他反手,用更大的力道,将她的小手紧紧包裹住。那冰冷的力量感,却传递著坚定的承诺。
“我会回来。”他看着她,暗红的眼眸如同最深沉的血色宝石,里面倒映着她担忧的小脸,“因为这里,有我的‘小月亮’需要照亮。”
这句话,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有力量。许辞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但她拼命忍住,只是更加用力地回握他的手,用力点头:“嗯!我等你!我会好好的!我会是最亮的小月亮!”
伯爵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松开了手。他转身,走向壁炉,从炉膛深处一个隐藏的暗格里,取出一把通体漆黑、唯有刃口流动着一线暗红光泽的细长刺剑,和一个造型古朴、镶嵌著硕大黑曜石的银质臂环。他将臂环戴在左臂上,刺剑无声地归入腰间的剑鞘。
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仿佛与这片空间、这座古堡更加紧密地融为一体,散发出一种古老、威严、不可侵犯的气息。
“今日白天,你哪里也不要去,就在这房间里,调整状态,复习所有要点,保持心境平稳。”他最后叮嘱,“食物和水会定时送来。日落前,我会回来做最后的检查。”
说完,他便大步离开了起居室,没有说再见。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