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学习照常进行。伯爵先检查了许辞昨日抄写的字符,指出几处笔顺和结构的细微错误,让她重新订正。然后,他翻开了那本星图书册。
“今日开始,学习基础的星象与暗影潮汐对应关系。”伯爵的指尖点在一幅描绘著新月与诸多星辰连接的图谱上,“这对你理解古堡的时间流逝、能量波动,乃至血月的本质,都有所帮助。虽然浅显,但却是根基。”
他开始讲解那些古老星辰的名称、象征意义,以及它们在不同月相下与“暗影”(一种弥漫在夜之国度及类似界域的底层能量)的互动模式。他的讲解深入浅出,配合图谱,虽然后续内容对许辞来说依然艰深晦涩,但基础部分她尚能努力理解。
她听得格外认真,不时在伯爵允许的间隙,用羽毛笔在自己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笨拙地画下简单的星辰符号,并标注上伯爵提到的关键点。她的字迹稚嫩,图画更是歪歪扭扭,但态度一丝不苟。
伯爵讲解完一段,停下来,目光落在她奋笔疾书的小手上。她握笔的姿势有些别扭,手腕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画出的线条也因此不够流畅。
“笔。”他忽然出声。
许辞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
“给我。”伯爵伸出手。
许辞不明所以,但还是将羽毛笔递了过去。
伯爵接过笔,调整了一下握笔的位置,然后向许辞示意:“看仔细。拇指与食指捏住此处,中指抵在下方作为支撑。手腕放松,以手臂带动,而非仅凭手指发力。”他边说边在许辞笔记本的空白处,随手画了一个极其标准、线条优美流畅的星辰符号,正是他刚才讲解的核心符号之一。
许辞看得目不转睛。他的动作举重若轻,笔尖仿佛在纸上舞蹈,没有丝毫滞涩。
“试试。”他将笔递回。
许辞接过笔,模仿着他的姿势调整握法,尝试画那个符号。第一次依旧歪斜,第二次稍好,第三次笔尖在纸上打滑,画出了一道难看的墨迹。她有些懊恼地皱了皱小鼻子。
一只冰冷的手忽然复上了她握笔的小手。
许辞身体微微一僵。伯爵不知何时已起身,站在了她身侧,俯身,右手掌心包裹住她握笔的小手,调整着她的手指位置和力道。
“放松。感受笔尖与纸张的接触,力量要均匀。”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握着她的小手,引导着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重新画了一遍那个星辰符号。
这一次,线条流畅而稳定,虽不如他自己画的完美,却比许辞之前的任何尝试都要好得多。
“记住这种感觉。”他松开了手,但并未立刻离开,依旧站在她身侧,“书写与描绘,不仅是知识的记录,也是力量与控制的细微体现。急躁与用力过猛,只会适得其反。”
许辞看着纸上那个在自己手中(被引导著)画出的、像模像样的符号,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成就感。她能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伯爵冰冷的手掌不仅纠正了她的动作,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温和的能量流过她的手腕,驱散了那因紧张和错误发力而产生的酸痛。
“谢谢爸爸。”她仰头,对他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点崇拜的笑容。
伯爵似乎被她灿烂的笑容晃了一下,移开视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语气恢复平淡:“继续练习。午膳前,我要看到你能独立画出三个不同的基础符号,且结构稳定。”
“是!”许辞干劲十足地低下头,重新握紧笔,回忆著刚才被引导的感觉,小心翼翼地开始练习。
伯爵重新拿起自己的书,但目光却不时掠过对面那个埋头苦练的小小身影。看着她时而蹙眉,时而因为画好一笔而眼睛微亮的样子,他暗红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柔和。
午餐是简单的汤和烤面包,配着清新的果汁。许辞吃得很快,心思还在那些符号上。餐后,她立刻又回到桌边练习。
伯爵没有打扰她,只是偶尔在她因为反复失败而露出沮丧表情时,会淡淡提点一句:“注意收笔的角度。”或者,“这个连接处,弧度再圆润些。”
当许辞终于能够独立画出三个结构勉强算得上稳定、虽然依旧谈不上美观的基础符号时,午后的阳光(模拟)已经开始西斜。
伯爵检查了她的成果,微微颔首:“勉强合格。今日下午,你可以自由活动,或者继续练习。记得日落前回来。”
许辞松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和手指。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认真地将上午学到的星辰名称、象征意义,以及三个符号的画法和含义记录下来。她写得比平时更慢,更认真,努力将伯爵教导的要点和自己的理解转化为文字和图示。
伯爵看着她专注书写的侧脸,没有出声。房间里只剩下羽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壁炉火焰轻微的噼啪声。一种奇异的、宁静而专注的氛围在空气中流淌。
当许辞终于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满足地舒了口气时,才发现伯爵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座位,正站在窗边(窗帘拉开了一半),望着外面永恒变幻的魔法幻景出神。他的侧影在偏斜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孤寂,银发如瀑,流淌著冷淡的光泽。
许辞收拾好笔记本和笔,轻轻走到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学着他的样子,也望向窗外。暗色的云絮缓缓移动,其间闪烁的星光恒定却遥远。
“爸爸,”她小声开口,打破了沉默,“那些星星在古堡外面,真的能看到一样的吗?”
伯爵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道:“真实的星空,比这幻景更加浩瀚,也更加无情。它们遵循着亘古的法则运转,俯瞰著万千世界的诞生与湮灭,从不为任何存在停留或改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许辞难以完全理解的、历经无尽时光后的漠然与一丝极淡的倦意。
“但是,”他话锋一转,低头看向身边只到他腰际的小不点,“在这幻景之下,记住它们相对的位置、明暗与象征,依然有助于你理解古堡内能量潮汐的规律,预测某些现象的周期。知识本身,即是力量的一种形式。”
“嗯!”许辞用力点头,“我会好好记住爸爸教的东西。”
伯爵看着她充满决心的小脸,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他抬手,似乎想习惯性地去揉她的发顶,但手伸到一半,却又顿住了,转而指向窗外幻景中某一片相对明亮的星域。
“看那里,那三颗连成弧线的亮星,在古堡的星象体系里,被称为‘守夜人的灯火’。当它们同时达到幻景天顶时,往往预示著接下来三个夜晚,古堡的‘静谧’程度会达到峰值,也就是相对最‘安全’的时候。”他难得地多解释了几句,“不过,血月的影响会覆盖一切常规周期。”
许辞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努力记住那三颗星星的位置和形状。“守夜人的灯火听起来,有点像爸爸?”她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
伯爵微微一怔,低头看她:“像我?”
“嗯,”许辞仰起脸,眼睛在偏斜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爸爸就是古堡的‘守夜人’呀,在最深的黑夜里巡视,让这里保持‘秩序’。虽然虽然有时候看起来很严厉,但是”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些,却清晰可闻,“但是有爸爸在,我就没那么害怕了。”
她说这话时,眼神纯粹,带着孩子气的直白依赖和感激,没有任何刻意的讨好或算计,只是陈述她最真实的感受。
伯爵看着她,暗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如同深潭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涟漪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过。他移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幻景,沉默了片刻。
“职责所在罢了。”他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语气似乎没有那么硬邦邦了,“恐惧源于未知与弱小。当你足够了解这里的规则,并拥有相应的力量时,自然无需恐惧。”
“那我就要快点变得厉害起来!”许辞握了握小拳头,一脸认真,“要像爸爸一样,懂得很多,也能保护好自己!”
伯爵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次不再是错觉。“志向可嘉。”他评价道,随即转身,“去休息吧,或者做你想做的事。记住时间。”
“好!”许辞看着他走向书桌的背影,心里甜丝丝的。她感觉,自己和这位冰冷爸爸之间的距离,似乎又拉近了一点点,哪怕只是一毫米。
她回到矮桌旁,没有继续练习书写,而是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下了那三颗“守夜人的灯火”的简图,并在旁边标注:“爸爸说,像他。古堡的守夜人。有爸爸在,不害怕。”
写完,她看着自己的字迹和歪歪扭扭的图画,忍不住抿嘴笑了。虽然稚嫩,但这是属于她的记录,她的理解,她与这座古堡、与这位神秘爸爸之间,正在一点点创建起来的联系。
第五日,在一种专注学习与微妙温情交织的氛围中,缓缓走向黄昏。血月的阴影又近了一天,但许辞心中,除了紧迫感,也多了一份沉静学习、努力成长的决心。
夜幕,将再次降临。而这一次,她或许能带着更多一点点的“知识”与“联系”,去面对那深不可测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