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义州城下,惶惶如犬
次日寅时,义州城下。
八旗大营在惶恐中骚动一夜。
伐木造械的声响杂乱无章,火把光影里儘是惶惶面容。匠役们拆了渡江木筏,勉强赶製出几十架歪斜的云梯、几辆蒙著湿牛皮的盾车。
牛皮还是从朝鲜村落强剥来的,血跡未乾。
多尔袞眼底乌青,盯著城头那点稀疏灯火,心头那根刺越扎越深。
太静了,静得不祥。
多鐸捧了碗混著糠皮的糊粥过来:“多少用些。各旗————各旗都说,箭矢只剩三成,火药更少。”
“李元翼昨夜可有异动?”
“城头守军轮换如常。”多鐸咽了口唾沫,“但游骑回报,五十里內村落全空了,连口水井都填了石头。”
多尔袞心头一沉,坚壁清野,这是要困死他们。
正此时,萨哈廉踉蹌奔来,手里攥著羊皮信报,脸色灰败:“瀋阳急报!辽西明军有异动,大汗严令,五日內若不能破城,即刻回援!”
帐中死寂。
多鐸手里的碗“唯当”落地,糊粥溅了一地。
“五日————”多尔袞牙关紧咬,牙齦渗出血腥味,“粮草还剩几日?”
杜度声音乾涩:“掠来的杂粮,只够两日半。而且————营中已有发热呕吐的,怕是疫病。”
前有坚城,后有明军,粮尽疫起。
多尔袞猛地拔出佩刀,刀锋在晨雾中颤出寒光:“传令!卯时三刻,全力攻城!今日不下城,各旗额真皆斩!”
卯时三刻,战鼓哑著嗓子擂响。
八旗军阵如溃堤浊流涌向城墙。最前头的盾车歪歪斜斜,推车的包衣阿哈面色惨白。
昨夜又有十几个逃役的包衣被当眾剥皮示眾,血腥味还在营中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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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李元翼银甲凛然。
这位朝鲜罕有的能战之將冷笑道:“建奴技穷。传令炮队,换霰弹,专打盾车后的人群!
火銃手备猛火油,浇他们的云梯!”
战端再启,却是单方面的屠戮。
八旗军刚衝进百步,城头火炮齐鸣。
霰弹如铁雨泼洒,盾车后的军卒成片倒下,惨叫混著铁珠入肉的闷响。一辆盾车被链弹击中,木屑纷飞中,推车的二十余人筋断骨折。
但八旗军到底凶性未泯。在督战队大刀威逼下,残兵继续前涌。几架云梯歪斜架上城墙,悍卒口衔利刃攀爬。
这些多是各旗圈养的死士,家人扣在瀋阳为质,退即是死。
李元翼亲临垛口,长枪如电。
这老將虽年过六旬,枪法却精熟狠辣,连挑三名白甲兵,枪尖一抖便是一个血窟窿。
一支冷箭擦过李元翼臂甲。
他抬眼望去,城下五十步外,多尔袞正挽弓搭箭,面目狰狞。
第二箭破风而来。李元翼挥枪格开,虎口微麻,心头却一凛。
这建奴贝勒年纪轻轻,绝境中竟还有此膂力。
“放滚木!”老將军厉喝。
城头守军推下特製的棱木,木身削尖如矛,从三丈高处砸落,威力骇人。一架云梯被数根棱木击中,梯上兵卒如下饺子般跌落,骨断筋折之声不绝。
然而凶性压过了恐惧。
正白旗甲喇额真鄂硕身披三重甲,左手持破盾右手挥卷刀,竟从尸堆中硬闯出一段缺口,身后跟著二十余亡命徒。城头防线一时动摇。
“预备队!”李元翼咬牙。
城中最后的三千子弟兵投入战斗。这些都是义州本地儿郎,父老妻小皆在城中,深知城破便是灭门之祸,故而拼死力战。一时间城头廝杀惨烈,每一寸墙砖都浸透了血。
午时,战况胶著。
八旗军已夺下三处垛口,控制了一段三十丈城墙。朝鲜军数次反扑,皆被击退。
李元翼臂上中箭,箭簇入肉三分,仍死战不退。
“东门告急!”传令兵满脸血污奔来,“建奴分兵攻东门,守军快撑不住了!”
李元翼心头一紧,多尔袞这是要四面开花。
“调五百人去东门!”
“可这里————”
“这里我顶著!”老將军嘶声,“快去!”
传令兵刚走,又有噩耗:“西城墙现裂缝!建奴用衝车撞了半个时辰,墙砖鬆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李元翼望向城外黑压压的八旗军,又回头看了眼城中炊烟,心想,百姓尚在生火做饭,不知城墙將破。
难道天要亡我义州?
未时二刻,西南方向忽起號角!
不是八旗牛角號,也不是朝鲜螺號,是明军铜號!浑厚激越,破空而来!
紧接著大地震颤,如闷雷滚地。一支骑兵从地平线奔腾而出,赤旗猎猎,上书斗大“毛”字!
“东江镇!是毛大帅的东江镇!”城头守军欢呼雷动。
多尔袞在阵后猛地扭头,瞳孔骤缩。
毛文龙?!他怎会在此?!
来不及细想,那支骑兵已如赤色狂飆卷到!他们不从官道来,竟从下游浅滩涉水过江,直插八旗军侧后!
“转身迎敌!”多尔袞嘶吼。
但晚了。
毛文龙的东江铁骑,是吴三桂帮他从百战辽卒中练出来的精兵,最擅奔袭侧击。
此刻八旗军全力攻城,侧翼空虚,正是绝佳时机。
“儿郎们!”吴三桂一马当先,独眼圆睁,“建奴侵我属国,屠我友邦,\
日便是雪恨之时!隨我杀——!”
“杀——!”
三千铁骑如利刃切入镶红旗右翼。长矛马刀借著奔马之势,一衝便凿穿两个牛录阵型。马踏连营,刀光如雪,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攻城部队顿时大乱。
李元翼精神大振:“天兵到了!开城门!內外夹击!”
义州城门轰然洞开!两千朝鲜守军悍然出城反击!虽兵力不多,但士气如虹,直扑八旗前阵。
前有坚城,后有铁骑,侧翼遭袭。
八旗军阵脚大乱。
多尔袞面色铁青,强自镇定:“传令!正白旗、镶白旗继续攻城!镶蓝旗、
正蓝旗转身迎击毛文龙!蒙古诸部包抄朝鲜军!”
命令仓促传达,阵型勉强变动。
这支百战之师到底凶悍,在混乱中竟渐渐稳住。
镶蓝旗索伦兵持重斧大盾,硬生生顶住东江铁骑衝击。
毛文龙看著吴三桂已经衝杀一阵,见八旗军阵脚渐稳,冷笑一声:“承禄!
放號炮!”
毛承禄取出一支响箭射向天空。
尖锐啸声未落,西南方向又现大军一一这次是步卒,约五千,推著二十余门火炮,这是东江镇原本的主力,但火力,是孙元化给毛文龙加强过的。
“开炮!”毛文龙勒马大吼。
火炮齐鸣,实心弹落入八旗后阵。
正在重组战线的镶蓝旗遭重创,残肢断臂飞上半空。
多尔袞终於变色,东江镇竟倾巢而出!
炮击之下,八旗军阵型再乱。攻城的正白旗见后阵遭袭,军心浮动,攻势顿缓。
城头朝鲜军趁机反扑,將登城的八旗兵赶下大半。
酉时,残阳如血。
血战整日,八旗军终究没能破城,在內外夹击下伤亡惨重,被迫后撤五里。
清点伤亡,触目惊心:战死四千七百余,伤者近万,其中重伤者逾三千。各旗额真阵亡七人,各级將佐伤亡三十余员。
而战果?义州城岿然不动。毛文龙东江镇已与守军会师,城防固若金汤。
中军帐內,死气沉沉。
多鐸臂上中箭,草草包扎的绷带渗著黑血,咬牙切齿:“毛文龙这狗贼————”
“是我们中计了。”杜度声音嘶哑,“从李贵降书到辽西佯攻,全是圈套。
,萨哈廉面如死灰他梦见江水化血,竟一语成。
“粮草还剩几日?”多尔袞问。
杜度沉默良久:“掠来的粮食————只够两日。而且营中疫病已起,今日又有百余人发热呕吐。” 帐中死寂。
粮尽,疫起,外有强敌,內无援兵。
多尔袞缓缓站起,走到帐边望向义州城。那里灯火通明,隱约传来庆功鼓乐朝鲜人与东江镇正在欢庆。
他背对眾人,声音乾涩如裂帛:“传令各旗————今夜饱餐,明日撤军。”
“撤军?!”多鐸急眼,“死了这么多弟兄————”
“你要他们都死在这儿吗?!”多尔袞猛地转身,眼中血丝狰狞,“粮尽援绝,军心已乱!再不撤,十万大军全要葬身鸭绿江!”
多鐸噎住。
萨哈廉长嘆:“但退也要有章法,毛文龙必会追击,需留断后之兵。”
“断后交给谁?”
帐中沉默。
断后,九死一生。
多尔袞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多鐸身上。多鐸心中一寒,咬牙:“我————
我来。”
“不。”多尔袞摇头,“你担不起。”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亲自断后。”
“不可!”三人齐呼。
“我是主帅,自当担此责。”多尔袞决然,“杜度率正红、镶红为前军,多鐸率正白、镶白为中军,萨哈廉率蒙古诸部护辐重。明日卯时,依次渡江北撤。”
“那你————”
“我率两千死士,在此坚守一日。”多尔袞望向帐外黑夜,“若我战死————
便告诉大汗,多尔袞有负所託。”
帐中再无言语。
少顷。
八旗大营开始溃逃,惶惶如丧家之犬。
伤兵与辐重最先渡江,木筏不够便扎排,甚至泅渡。
正月江水刺骨,伤兵落水即沉,尸首顺江而下,密密麻麻。
多尔袞立在高坡,看著这溃逃景象。
他身边站著上千死士,说是死士,实则是各旗抽调的弃卒,多为包衣阿哈或戴罪之人,许以重赏,驱往前线。
“贝勒,何必亲自犯险?”戈什哈跪劝,“让奴才们断后便是————”
多尔袞摇头:“我若先走,军心立溃。”他顿了顿,“这一仗败得如此蹊蹺,我定要看清,到底是谁在幕后布局。”
——
他望向义州城。
城门缓缓打开,毛文龙的东江军现身,约五千,骑兵在前,步卒在后,火炮居中。
但毛文龙並不急攻,只在三里外列阵等待。
辰时初,鸭绿江下游又现大军。
李元翼亲率八千朝鲜军,从侧翼包抄而来,截断部分后撤路线。
原来在等合围。
“好个瓮中捉鱉。”多尔袞冷笑,“传令:前队变后队,列阵!”
两千残兵仓促列阵:前列持破盾残斧,中列弓弩所剩无几,后列长枪参差。
他们占了一处矮丘,背靠鸭绿江支流,形如困兽。
辰时三刻,总攻开始。
毛文龙毫不留情,二十余门佛郎机炮齐鸣,弹雨倾泻在八旗阵地。但因距离较远,且八旗军依地形掘了浅壕,伤亡不大。
炮击过后,东江军步卒推进。
刀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火统手两翼。每进五十步便停下列阵,火统齐射一轮一—正是明军“步步为营”战法。
多尔袞眉头紧锁,毛文龙部战力,原本平常,所以过去只有骚扰之力,却无一战只能,如今看来,竟不逊关寧铁骑!
“放箭!”
八旗弓弩手仓促拋射,箭矢稀落,多数被盾牌挡下。东江军阵型严整,继续推进。
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进入火统射程。
“放!”
双方火统齐鸣!白烟瀰漫中,八旗军居高临下略占便宜,但东江军阵型不乱。
毛文龙令旗一挥。
千余东江铁骑两翼包抄,试图绕后。但多尔袞早有防备,侧翼布置了拒马陷坑,骑兵衝锋受阻。
战局一时胶著。
但多尔袞心知,这只是开始。他兵少將寡,一旦朝鲜军加入,防线必破。
巳时二刻,李元翼动了。
朝鲜军分兵两路:一路迂迴至矮丘后方截断退路;另一路携轻炮占据侧翼高坡,居高临下轰击。
八旗军陷入三面受敌。
朝鲜军炮火虽不及明军犀利,但居高临下,每一轮炮击都有十余人死伤。阵地开始鬆动。
“贝勒!后路被截!”戈什哈急报。
多尔袞望向江面一最后一波渡江部队已到江心,但还有数百人滯留在北岸,正被朝鲜军围攻。
“分兵五百,救后路。”他咬牙。
分兵后,正面防线更弱。
东江军趁机猛攻,一支敢死队冒死衝到阵前,用火药炸开拒马,打开缺口!
“堵住!”多尔袞亲率亲兵衝到缺口。
他今日披三重甲,持长刀,状若疯魔。
亲兵见主帅拼命,勉强顶住攻势。
但危机未解。
朝鲜军炮击愈准,一轮链弹扫过,八旗阵中血肉横飞。侧翼高坡上,朝鲜弓弩手箭如雨下。
未时,防线多处告急。
两千残兵已伤亡过半,箭矢用尽,火药用光。
许多人捡石头砸,甚至徒手搏斗。
多尔袞身中三箭,甲厚未透,但气力已竭。
他砍卷了第三把刀,虎口崩裂,满手是血。
“贝勒!撤吧!”戈什哈满脸血污,“再不撤,全得死在这儿!”
多尔袞望向江面。
北岸滯留部队大半渡江,只剩零星抵抗。南岸这边,他的两千残兵,只剩不足八百。
是时候了。
“传令————交替后撤,渡江。”
撤退是最危险的。
一旦转身,便是屠杀。
但八旗残兵到底凶悍,分三队轮换:一队坚守,两队后撤;撤到江边再换,如此且战且退。
毛文龙岂会放过。
“全军压上!別放走一个建奴!”
东江军、朝鲜军全线出击,如潮水涌向江边。
最后的阻击战,惨烈至极。
断后的三百残兵,明知必死,却不得不在督战队大刀威逼下结阵顽抗。
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双腿被炸断,趴在地上用火銃射击,直至被乱刀砍死。
多尔袞在江边回头,看到这一幕,面目扭曲。
但他不能停。
“贝勒,上筏!”戈什哈强拉他登木筏。
筏子离岸,驶向江心。
岸上最后的残兵,全部战死。
尸堆成山,血染滩涂,碧绿的鸭绿江浸出一片赤红。
毛文龙策马至江边,望著远去的筏子,独眼微眯。
“可惜了。”他淡淡道,“不过————丧家之犬,不足为患。”
此战,斩首四千七百余级,俘八百余人,缴获兵甲无数。
更重要的是,重创八旗多尔袞部主力,朝鲜北境遂安。
而对多尔袞而言,这仅是噩梦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