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延安府外,校场。
黄土夯实的演武场宽阔平整,足以容纳上万军士操演,与周遭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坡形成了鲜明对比。
寒风扬起沙尘,空气又干又冷,校场上的气氛则更为肃杀。
孙传庭穿著一身緋色文官袍服外罩了轻甲,按剑立於丈许高的点將台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森然列阵的军士。
他的面色沉静,但胸腔之內,一股久违的豪情猛然扬起。
“止!”中军官令旗挥下。
“哗!”数千军士闻令即停,动作整齐划一,脚步落地的声音沉闷如一声鼓响,竟无半分杂音。
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以及远处马场传来的隱约马嘶。
孙传庭微微頷首。
太上皇的方略,他严格执行,卓有成效。
离京之时,朱由校的指示很简单,总结起来,核心就是三个字:
专业化。
朱由校不要新练的秦军也变成过去那种战时为兵閒时屯垦的卫所兵。
他交给孙传庭的旨意说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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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既用之,则当专其业,精其技。
夫耕当问农,战当问兵。兵不事生產,唯以杀敌保境为业,方可成锐卒。”
眼前这些军士,皆是新募的陕西流民中挑选出的精壮汉子,亦有部分从原有边军中遴选留下的精锐。
他们不再需要自己种田养活自己,朝廷提供了足额的粮餉,足以让他们养活家小,从而心无旁騖。
终日所思所想,唯有操练、阵型、杀敌。
他们的脸上,少了昔日边军常见的菜色与麻木,多了几分饱食操练后的精悍与专注。
眼神里,是一种被严格纪律和反覆磨练塑造出的驯服,但这驯服之下,是即將出鞘利刃般的寒芒。
“阵列演练,开始!”號炮一响。
台下,步兵方阵闻令而动。不再是过去那般略显鬆散的行进,而是以百人为单位,形成一个个紧密的小型战斗集群。
旗总、队总各司其职,口令声短促有力。长枪手在前,枪尖如林,隨著口令突刺、收回,动作迅猛整齐。
刀盾手居於侧翼,盾牌护住要害,腰刀雪亮,演练著格挡与劈砍。
火銃手居於阵后,虽未实弹射击,但装填、瞄准、轮替射击的动作一丝不苟,已然有了几分章法。
孙传庭看得满意。
並非什么奇技淫巧,而是太上皇旨意中强调的“制式”和“协同”,戚少保的《纪效新书》里,也多有提及。
摒弃个人勇武的炫技,追求整体阵列的杀戮效率。
这也是孙传庭在家乡赋閒这几年所研究和琢磨的事情。
孙传庭当然不是天生就知兵,作为一个文官,他知兵,是因为他耗费了大量的心思在军事研究之上。
孙传庭比朝中许多大臣都更明白,大明的问题,虽然根子上不在军事,但要救大明的命,始终还是得先强兵。
因为建奴虎视眈眈,要想平定辽东,只靠现有的关寧铁骑和东江镇,难於登天。
眼前这支秦军,如果能练好,一定会成为孙承宗重要的助力。
孙传庭希望,或者说朱由校希望的是,每一个士兵,都能成为这架庞大战爭机器上一个被严格打磨过的零件。
他们的专业,就体现在对这简单杀戮动作的千次、万次重复,直至形成肌肉记忆,体现在对旗號、金鼓声的绝对服从。
“报!”
一骑快马奔至台下,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启稟督师,曹总兵麾下骑营已准备就绪,请令演练!”
孙传庭沉声道:“请曹总兵。
校场东侧,专门划出的马场內,黄土被马蹄踏得烟尘瀰漫。
陕西团练总兵曹文詔,一身铁甲,披风在身后飞扬。
他驻马於一座小土坡上,看著坡下已然列队完毕的一千精骑,面色冷漠,不见笑意。
在辽东,他是百战宿將,在京师讲武大学堂,他是严苛悍师。
如今,他则是这群西北汉子的统领。
这几个月的调教,让他非常满意。
秦人尚武善战,是刻在骨子里的。
但要练成能与建奴八旗作战的强军,也少不了要孙传庭和曹文詔多下功夫。
如今,手下这些乌合之眾身上少了几分游兵散勇的匪气,多了几分正规锐骑的肃杀。
专业化,这是太上皇强调的,也是曹文詔深切体会到的。
这些骑兵,不再需要自己筹措马料,甚至大部分马匹都是由朝廷统一调配、饲养的合格战马。
每日里,除了必要的骑术、劈杀训练,更多的是演练各种阵型变换,追击、包抄、反衝击、骑射掩护 操练的內容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娘的,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可这粮吃得比种地还累!”
一个出身边镇的老兵曾私下抱怨。
但抱怨归抱怨,没人敢丝毫懈怠。
因为餉银足额发放,从不拖欠,因为军法森严,操练不力者,轻则鞭笞,重则革退。
更重要的是,一种新的风气正在形成。
在这里,勇力值得夸讚,但更被看重的是“听令”与“协同”,这是作为一名职业军人的本分。
曹文詔举起马鞭。
身后,掌旗官立刻挥动旗帜。
瞬间,原本静止的骑兵队伍如同被注入灵魂的巨兽,开始动了起来。
没有喧譁,只有马蹄敲打地面的闷雷声。
他们以“哨”为单位,在广阔的马场上纵横驰骋。
时而如利箭般直刺前方,时而如巨钳般左右包抄,时而又能迅速变换队形,模擬应对步兵方阵的衝击。
曹文詔满意地看著那些自己好不容易操练出的弓骑兵。
他们在高速奔驰中稳稳地控著马,单手自箭囊中抽箭、搭弦,在军官號令下模擬著轮番拋射。
弓弦震颤的嗡鸣仿佛与马蹄声交织在一起,那整齐划一的动作和瞬间模擬出的箭雨覆盖区域,足以在接敌前有效扰乱和削弱敌方阵型。
“这才像点样子。”
曹文詔心中暗道。过去的边军骑兵,虽也善射,但更多依赖个人武勇和战马衝击力,集群骑射的协同性与纪律性远不如现在。
而今,这些弓骑兵正在被锤炼成真正的职业杀戮集群中灵活而致命的远程臂膀,每一个骑手都被融入到整体的战术节奏之中。
如此,方能与关寧铁骑相提並论,方能与八旗精骑战场抗衡。
“变阵!锥形突击!”曹文詔声如洪钟,通过亲兵传递下去。
令旗再变。
千骑闻令,迅速匯聚,弓骑兵收弓换刀,与其他骑兵一同形成一个尖锐的衝锋阵型。
曹文詔本人作为锋矢,朝著预设的草人標靶区,发起了雷霆万钧的衝击。
马蹄声如奔雷,捲起漫天黄沙,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让点將台上的孙传庭也微微动容。
步兵方阵中,化名杨御芳的李自成已经升任参將,身披铁甲,手持长枪,立於本局队伍的前列。
在京师讲武大学堂,李自成学的是骑兵科。
但孙传庭和曹文詔都觉得,以李自成的才能和潜力,应该给他独当一面的机会。
升为参將,让他负责重甲步兵的团练,体现得也是孙传庭对“杨御芳”这个“天子门生”的看重。
李自成面容沉毅,目光紧盯著前方变幻的旗帜,口中隨著队总的號令,发出短促的口令,带领麾下弟兄完成一个个战术动作。
他曾是驛站驛卒,见过官场腐败,受过豪绅欺压,心中自有不平之气。
如今,经歷了京师讲武大学堂中的学习,再到陕北帮办练兵,学识的增长和位置的提升,都让他更能体会到明军与以往的不同。
过去的军队,当兵是为了吃粮,甚至是为了劫掠。
军官剋扣粮餉,士兵面黄肌瘦,训练敷衍了事,临阵脱逃者屡见不鲜。
但在秦军这里,一切都变了。
粮餉按时足额发放,虽然训练极其艰苦,甚至可称严苛,但没人饿著肚子操练。
军法官铁面无私,不认人情,只认操典。
一开始,很多老兵油子不適应,但在一连串的鞭刑、革退,甚至斩首示眾之后,所有人都明白了这里的规矩。
专业化。
李自成也反覆咀嚼著太上皇朱由校曾说过的这个词。
太上皇要的,不是能耕田的农夫,也不是啸聚山林的土匪,而是纯粹的、高效的杀人机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锄头,拉过驛马,如今紧握的却是杀人的长枪。
每日重复著枯燥的突刺格挡,与身旁的盾牌手和身后的火銃手磨合协同。
李自成不觉得繁琐,他享受这种感觉。
看著数百数千人如臂使指,动作整齐划一,长枪如林突前,火銃轮番不绝时,那种碾压性的力量感,是个人勇武永远无法比擬的。
他麾下的士兵,是各有岗位、经过严格训练的杀戮单元。
他们谈论的不再是家里的田地收成,而是如何更有效地杀伤敌人,如何更好地在战场上活下去。
在这里,只要你勇猛听令、精通技艺,就能获得尊重和晋升。
许多新加入秦军的兵士,都和李自成有著相似的过往,有著相似的不平之气。
但过去在底层感受到的的压迫和不公,似乎在这铁一般的纪律和相对公平的机制下,都被悄然压制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