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前。
西苑,军机处值房。
朱由校將徐光启那道在万历四十七年写的摺子拿了出来,说道:
“亟遣使臣监护朝鲜,两位师傅,是时候再议议此事了。”
徐光启道:
“不错,如今毛文龙孤悬海外,朝鲜年初又和建奴签下兄弟之盟,如果朝鲜与建奴媾和,一是会源源不断地给建奴提供粮草,二是可能给东江镇的后背插上一刀,不可不防,不可轻视。”
孙承宗点头称是,说道:
“依老臣之见,不如派一位德高望重的大臣前往朝鲜,一方面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另一方面也可以协助李倧整顿政务,为辽镇和东江镇筹措粮草。“
徐光启补充道:
“孙大人说得是。我们可以藉此机会,在朝鲜设立一个常驻的监管机构,確保朝鲜始终站在大明这一边,不会与建奴媾和,成为建奴的粮仓。“
朱由校问道:“二位可有合適的人选举荐?”
徐光启沉吟片刻,忽然灵机一动,说道:“臣想到的人选,也是个老傢伙。”
孙承宗意识到徐光启说的是谁,拍手道:
“妙哉!陛下,子先兄说的,是已经告老还乡的太子太保袁可立,此人曾任登莱巡抚,毛文龙的东江镇,就是袁可立任下创建的。
袁公对朝鲜事务也十分熟悉,当年李倧將他那位伯父光海君赶下王位之时,就是袁公从中斡旋,才让大明承认了李倧的地位。由他出马,再合適不过。”
徐光启抚须道:“不错,袁公是统帅之才,熟悉辽东军务,又通晓朝鲜国情,是此番驻节朝鲜的不二人选。”
朱由校笑道:
“那就下旨请袁可立出山吧。”他心里想的是:
“我这里是一水的退休返聘人员啊。”
朱由校当然知道袁可立。
大明历代登莱巡抚,袁可立是最有作为的一个,在任三年,袁可立练出了人数高达五万的水师陆战军队,一度威震后金,收復辽南。
接到旨意时,六十五岁的袁可立正在河南归德府的老家含飴弄孙,天启六年,他才刚刚告老还乡,如今,却又不得不出山了。
听闻朱由校成了主管辽东军务的太上皇,信王朱由检已经登基,袁可立第一反应是摇了摇头,只觉得儿戏,但隨即便意识到,如此安排,或许对辽事有百利而无一害。
袁可立看不惯魏忠贤。
但袁可立从不会轻视朱由校。
袁可立深知,朱由校对辽东军务极有见地,如果朱由校真的驾崩,信王年少,纵使多半会迅速剷除阉党,但在调兵遣將之上,很可能会听信东林文臣之言,所託非人。
领了差遣,袁可立立马和家人辞行,带了几个家丁,朱由校给他配了百人的京营士卒作为卫队,让李国兴带队,从海上出发,直奔朝鲜。
朝鲜,汉城,昌德宫。
袁可立昂首入殿,不拜不揖。
袁可立给了翻译一个眼神,翻译声震梁宇:
“大明皇帝敕曰:著太子太保袁可立出任驻朝鲜全权节制军政事务大臣,领兵部尚书衔,监护朝鲜,协助国王李倧,治理朝政,共抗胡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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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鸣吉听到此言,说道:“我朝鲜虽为大明藩属,亦是有主权之国”
袁可立听了翻译的话,朗声大笑。
“崔鸣吉崔大人是吗!“袁可立厉声道:“丁卯年三月,你私会建奴使者於府中,收受黄金千两,绸缎百匹,人参百斤,真以为无人知晓吗?” 翻译照实译了,崔鸣吉涨红了脸,忙跪下请罪。
李倧示意崔鸣吉起来,又对袁可立道:
“袁太保与寡人是老相识了,寡人日后多有要倚仗袁太保的地方,还望袁太保能不吝赐教。”
“大王客气了。”
袁可立这才作了个揖,告辞离开了王宫。
刚到驛馆,袁可立便让李国兴帮他联络汉城几家最大的商贾,准备著手在朝鲜为辽东战事筹措粮草。
当晚,李倧召集几位重臣,夤夜入宫,再到养心阁商议。
崔鸣吉一进宫便立马下跪,连说自己收金国使节的礼物,是权宜之计,收到的礼物,都封存家中,隨时可以上交国库。
李倧待金鎏和洪翼汉等人都到了,才对崔鸣吉说道:“崔大人,你先暂离朝堂,去全罗道当观察使吧。”
崔鸣吉脸色一变,黯然告退。
洪翼汉面露喜色,说道:
“大王此举,才是正招。如今大明遣使而来,我国若不摆出些姿態,定难让那袁可立袁太保信服。”
洪翼汉心中视朝鲜为“小中华”,对大明心嚮往之,將后金则自然而然地看做仇敌,联明抗金,是他心中唯一的选择。
说起来,朝鲜这些“斥和派”,对后金的敌意,甚至胜过北京朝中大臣,比如,提起后金统辖区域內的汉人,大明朝臣大多不会轻蔑视之,但洪翼汉等人,却將他们称之为“剃汉”或是“假韃”,言语间,儘是对汉奸的鄙夷,哪怕许多辽东百姓只是被迫遭到奴役。
金鎏看李倧远调了崔鸣吉,坚定地践行著自己“墙头草”的人生信条,说道:“老臣以为洪大人所言极是。”
李倧苦笑了一声,说道:
“袁可立驻节我国,是大明朝廷对寡人的警告,若还是与金国媾和,只怕大明军队,会朝发夕至啊。”
他看了看金鎏,又道:“金爱卿可知,金国派人,联络了我那伯父?”
金鎏后背生出冷汗,说道:“为今之计,必须抗金。”
李倧和金鎏都明白,比起远在北京和瀋阳的朱由校与黄台吉,更值得他们警惕的,永远是光海君。
既然光海君代表著“和”,李倧就只能代表“战”了。
江华岛。
光海君李琿坐在海边听著潮信,忽见海上火光点点,两艘战船靠近,一艘掛的是朝鲜旗帜,另一搜,则是大明军旗高悬。
从战船上下来的领头之人,一个是李倧的舅父具宏,另一个却是毛文龙麾下水师参將,林茂春。
光海君仰天闭目,暗骂了一声“柳孝立无用”,对林茂春道:
“將军可以稟报毛文龙大帅,本王愿以建奴在朝鲜的细作名单,换一个善终优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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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一口流利至极的汉话。
事已至此,他是真怕侄子会下狠手要他的命。
袁可立领命驻节朝鲜之际,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师,另一位年纪要小上不少的袁姓大臣,在家中也接到了圣旨。
在野不到一年,便得到了起復。
原辽东巡抚袁崇焕,入朝顶替已被抄家下狱的阉党重臣崔呈秀,出任兵部尚书。
这当然不是太上皇朱由校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