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
西苑,仁寿宫。
朱由校和张皇后用过了早膳,
侍奉在朱由校身边的太监叫刘若愚,是八名司礼监秉笔之一。
朱由校对刘若愚这个名字没太多印象,只是觉得这刘若愚写得一手好文章,做个文字秘书,倒是一块好材料。
朱由校开口,刘若愚提笔。
“南直隶苏州府,找一个叫冯梦龙的生员。”
刘若愚一愣。冯梦龙是何许人也?竟被太上皇如此重视。
朱由校说道:
“著即將这位冯先生礼送入京。”他顿了顿,强调,“不得怠慢。”
刘若愚忍不住抬头:“皇爷,这冯梦龙是?”
朱由校放下笔,拿起这道旨意,仔细看了看。
“一支笔,一支能抵千军万马的笔。”
刘若愚更糊涂了。
朱由校笑道:
“市井间,是不是都在传朕是个落水后变痴傻的木匠皇帝?是不是都说朕是他魏忠贤九千岁的傀儡?是不是还不知道朕没有驾崩,这大明如今是太上皇和皇帝並立?”
刘若愚向来也被认为是阉党一员,听到此话立马跪下。
“起来。”朱由校语气平静,“他们传他们的。朕,要给他们一个新故事。”
“朕死而復生,得太祖显灵,授以天命,晋位太上皇,是为挽救大明国运…这个故事,是不是比『木匠皇帝』好听多了?”
刘若愚瞬间明白了。
这是要用话本小说,给皇权镀金啊!
当然,这故事,本来也没有作假。
“冯梦龙,就是写这个故事最好的人选。他的笔,能让天下人相信,朕是天命所归。”
苏州,寒山寺外,清晨。
薄雾笼罩著水巷。
冯梦龙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准备去市集卖他的新书,如果能多卖几本,晚上才好去清漪楼找莲香喝几杯薄酒。
他嘆了口气,又是庸庸碌碌的一天。
突然,密集的马蹄声打破了寧静。
“闪开!官差办事!”
邻居们惊慌地探头。
一群盔明甲亮的军士,簇拥著一顶官轿,停在了冯梦龙那简陋的院门前。
知府大人亲自下轿,身边还跟著一个面白无须的宦官。
冯梦龙心里一咯噔。
坏了,定是那些讽喻时政的话本惹祸了!这老公,怕不是东厂的人?
他腿一软,几乎要跪。
那宦官却抢先一步,脸上堆起古怪的笑:
“您就是冯梦龙,冯先生?”
“晚晚生正是。”冯梦龙声音发抖。
宦官唰地展开明黄绢帛,尖声唱喏:
“冯梦龙接旨!”
冯梦龙脑子一片空白。接旨?
“生员冯梦龙,文心巧慧,犹擅著书,特旨徵召,著即日启程,礼送入京!钦此!”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了。
礼送?徵召?入京?
知府大人满脸堆笑上前:
“冯先生真乃诸葛之於隆中,大隱隱於市啊,下官已备好车马船只,定护送先生安稳入京!”
冯梦龙茫然地接过圣旨。丝绢的触感,提醒他这不是梦中。
邻居们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敬畏和嫉妒。
“先生,请吧?”宦官侧身让路。
冯梦龙看著自己破旧的衣衫,又看看手中的圣旨。
太上皇?太上皇为何找我一个写话本的?
冯梦龙不知道,数百年后,九千岁的生祠一座都不会再存於世间,朱由校下过的圣旨除了专业研究人员更不会被任何人记住,而他写下的文字,却千古流传。
三言。
《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恆言》。 那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是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而如今,知道冯梦龙才学的朱由校,將让他为大明皇帝写一部量身定做的话本小说,让太上皇和皇帝天有二日的故事,在大明天下传颂,让朱由校奉太祖旨意督战辽东的权力神授,被万万子民所知。
朱由校吩咐刘若愚再擬第二道旨意,神色比方才凝重。
“辽东局势危急,朕要设军机处。”
刘若愚凝神细听,笔下飞快,不敢漏过一字。
“选址西苑,由朕特简重臣入值。”
“专办辽事,每日直奏,赞划军务。”
刘若愚谨慎地问:“皇爷,这军机处与內阁?”
“互补。”朱由校乾脆利落,“內阁总揽朝政,军机处专司军务。辽东战事瞬息万变,不能再按常例处置。
三屯营之战,你可知军情传递耽搁了多少战机?朕要的是一支能隨时应对建奴的利剑。”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崇禎正在细读《资治通鑑》,王承恩轻步进来,低声稟报:
“皇爷,西苑刚传出两道旨意。”
“哦?”崇禎放下书卷,面露关切,“皇兄下旨,所为何事?”
“一道徵召江南文人冯梦龙入京。另一道是设立军机处,专办辽事。”
王承恩顿了顿,补了一句:“有朝臣私下议论,说这军机处是用来对付內阁的,是太上皇用来制衡陛下的。”
崇禎沉思片刻,问道:“王伴伴,你怎么看?”
王承恩小心道:“宦官不得干政。”
崇禎笑了笑,说道:“但说无妨。”
王承恩道:“那老奴斗胆说一句,议论此事,其心可诛。陛下的皇位,本就是太上皇让出来的。”
崇禎露出欣慰的笑容:
“好你个王伴伴,忠直敢言,朕要赏你。皇兄临走前让朕召回几位东林重臣,朕开始还觉得疑惑,如今明白了,皇兄是要让朕收拢他们,得到他们的效忠,然后自己去当他们的靶子,他唱红脸,朕唱白脸,让这群文人没戏可唱。
皇兄此举英明。辽东战事確实需要特事特办,不能再被繁文縟节所困。”
崇禎不担心朱由校会分他的权,当日皇兄死而復生,想復位只是一句话的事情,既然把皇位交给了他,他就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如果真是太祖显灵做出的安排,那就更得谨遵祖宗训示了。
崇禎起身踱步,语气坚定:“明日早朝,朕当率先支持。”
旨意擬好,朱由校说道:
“即刻发出。”
“是。”刘若愚恭敬接过,“皇爷深谋远虑。军机处必能使辽东军务焕然一新。”
朱由校走到窗前,望著沉沉的夜色。
“朕不要什么焕然一新。”他轻声道,“朕只要將士们少死伤一些,让黄台吉早一天传首九边。”
文华殿,常朝。
晨光洒在金砖之上。
崇禎端坐龙椅,目光扫过殿內群臣。
他请了朱由校上朝,朱由校却说,他待在西苑就行,朝会,还是由崇禎主持即可。
当宣布设立军机处的旨意时,文官队列中一阵骚动。
一位鬚髮白的老臣出列:
“陛下,军国大事歷来由內阁统筹,此举是否”
此人姓韩名爌,是东林党的重要成员,此前已经去职,崇禎登基后召他回朝入阁,次序位於黄立极之后。
崇禎立即出声:“韩阁老此言差矣。辽东战事吃紧,特设军机处专司其职,正是为了更好的统筹战事,何来不妥?”
又一位大臣出列:“陛下,祖宗之法不可轻废啊!”
这是钱龙锡,也是东林重臣,刚被崇禎从家乡起復,如今担任礼部侍郎。
“钱爱卿。”崇禎朗声道,“可是忘了三屯营之围?若是军报传递再快些,何至於让皇兄亲临险境?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眾臣面面相覷,一时语塞。
崇禎適时开口,声音沉稳:
“军机处与內阁,各司其职。辽东战事,以后就由军机处专办,內阁可专心其他政务。”
他目光扫过群臣:
“诸卿若还有异议,不妨直言。”
殿內一片寂静,只闻殿外风声。
以张维贤和朱纯臣为首的几位武勛,此时站了出来,表示太上皇和皇帝陛下的旨意十分圣明。
大明,也有军机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