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朱由校撩开车帘,皇城的轮廓在夕阳中显得巍峨肃穆。
回家了。
终於回家了。
这一路,他想了很多。
三屯营城头的血跡还未乾透,边军士卒的吶喊犹在耳畔,冢前烈酒的辛辣还卡在喉头。
要想平定辽东,犁廷建奴,得从根儿上变革。
他看了看马车外,有两名自己在三屯营新收的禁军,此时都骑著马,正在交谈。
一个是百户李国兴,一个叫陈少虎,是陈三虎的儿子。
陈三虎,是死在三屯营大战前夕的那位夜不收。
“皇兄!”
德胜门,刚下马车,朱由校就看了弟弟崇禎。
崇禎快步迎上,不及行礼就抓住朱由校的手臂上下打量。十七岁的少年哪怕平日里装得再沉稳阴鷙,也依然只是个少年。
朱由校是他的大哥,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周皇后?哪怕是髮妻,又怎能和从小相依为命的兄长相比?
崇禎是皇帝,朱由校是太上皇,就算朱由校会分掉崇禎的权力,崇禎也丝毫不会觉得朱由校的存在威胁到了自己。
那是他亲大哥。
“皇兄,可算回来了。听闻三屯营连日激战,臣弟日夜悬心,听闻你拦阻了给山海关赵率教送信求援的兵士,臣弟更是寢食难安,恨不得自己带兵去三屯营。
朱由校拍了拍他的手背。这个自幼与他亲近的五弟,此刻表现出的担忧当然是真切的。
“劳五弟掛念了。朕无事,將士用命,三屯营守住了。”
他顿了顿,“这几日,朝中辛苦你了。”
“臣弟只是按例视事,不敢言辛苦。”
“崔呈秀下狱了?”
“臣弟收到皇兄的信件,便让骆思恭带锦衣卫將崔呈秀连夜下了詔狱,抄家足足抄出十多万两银子。”
朱由校点点头,悄悄问道:“可有按朕的计划行事?”
崇禎也悄声回话:“那几个东林重臣,臣弟都请回朝堂了。”
朱由校开怀大笑,说道:“回家了,回西苑吧。”
踏入西苑的瞬间,宫人內侍皆屏息垂首,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朱由校抬眼,就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立在殿前——张皇后竟亲自候在门外,连斗篷都没披。
初秋的晚风带著凉意,吹得她衣衫微动。
见了朱由校,张皇后没等行礼,眼圈就先红了。
朱由校快步上前,挥退左右。他看到张皇后情真意切,心中也颇为感动。
“皇后。”
朱由校伸手欲扶,触到张皇后手掌一片冰凉。
“陛下”
张皇后声音哽咽,万福下去的动作都有些踉蹌。朱由校一把托住她的手臂,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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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內殿,烛光融融。
张皇后再也忍不住,泪珠落下:
“陛下怎能如此涉险!边镇之地,刀剑无眼,建奴又凶残狡诈,若有万一”
“便是要去,也该让妾身知晓。”
朱由校任她埋怨,等她气息稍平,才温声道:“是朕不对,朕给你认错。”
朱由校抬手,轻拭皇后泪痕。
张皇后愣住,说道:“不曾见你认过错。” “下次若有机会,朕也带你出宫看看,总行了吧?”
张皇后嗔怪地瞪他一眼,眼波在烛光里流转,慍色已消:“陛下又拿话哄臣妾。”
“朕几时哄过你?”朱由校轻笑,牵著她到榻边坐下。宫人悄无声息地呈上温好的茶点,他亲自斟了杯热茶递到她手中,
“手这般凉,等了多久?”
“不久。”
张皇后低头抿茶。
“只是今日风大。”
朱由校知她不肯说实话,也不戳破,只將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张皇后心想,自己这太上皇夫君自从大病痊癒,就像换了个人一样,从前虽也对自己极好,却根本不会这般说体己的话。
“经此一役,朕才知肩上担子有多重。”
张皇后轻轻反握住他的手:
“妾身知道陛下心繫江山。只是“她声音低了下去,“每次宫人来报前线战况,妾身坐立难安,连针线都拿不稳。”
她说著,从袖中取出个香囊。月白的缎面上绣著云纹,针脚有些凌乱。
“这是妾身这些日子绣的,里头装了安神的香料。”
她递过来,香囊上还带著她指尖的温度和淡淡的香气。
朱由校接过道:“难为你了。”
这般家常的对话,在这深宫之中显得格外珍贵。
晚膳时分,朱由校特意命人將膳食摆在內殿,都是按他平日的喜好,却多了几样张皇后爱吃的菜式。
“陛下还记得妾身喜欢这道蟹粉狮子头。”张皇后看著宫人布菜,脸上带著笑意。
“朕记得你所有喜好。”
用膳时,张皇后不时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像是要確认他真的安然无恙。
膳后,宫人撤下碗碟,奉上清茶。朱由校靠在引枕上,难得地放鬆下来。张皇后坐在他身侧,手中做著针线,不时抬眼看他。
“陛下若是累了,就早些歇息。”张皇后见他眉间已有倦色,轻声劝道。
朱由校摇头:“再坐会儿。”
他喜欢这样的夜晚。
难得的安稳。
张皇后不再劝,只悄悄將烛台移远些,让光线不那么刺眼。这个细微的动作又让朱由校心头一暖。
朱由校想留下就寢,却还是过不了心中的坎儿,想了想,决定还是再適应適应吧,说道:“朕今天倦了,明日朕来陪你用早膳。”
张皇后眼睛一暗又亮:“妾身等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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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情態,竟像是新婚时那般。朱由校也笑了,伸手轻轻拂过她鬢边:
“嫣儿,你也好生休息。“
张皇后一愣,从未听朱由校叫过自己闺名,这一声,竟格外受用。
朱由校看著张皇后由宫人簇拥著转入內室,这才转身往西暖阁去。袖中的香囊散发著淡淡的茉莉香,一如她身上的气息。
到了西暖阁,朱由校在案前坐下,想起三屯营的血战,又想到张皇后的温柔,心道:
“回家真好。”
魏忠贤也回家了。
他靠在软榻上,双脚浸在金盆之中,一个太监跪在地上,用手帮他搓洗。
“烫吗?”
“儿子不怕烫。”
“等我去江南了,你在京师,也得不怕烫才行。”
那太监抬头,对著魏忠贤点了点头。
他叫王承恩,是崇禎身边最信任的宦官,是新上任的司礼监掌印。
极少有人知道,他也是魏忠贤的乾儿子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