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道的阳光如同融化的白金，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营地不远处的码头上。
咸腥的海风裹挟著热带草木的浓烈气息，但今天，风中混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由远及近的低吼。
“看快看那边！”一个正在修补渔网的年轻华工直起身，手指颤抖地指向海天相接之处。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滯了。
最初只是一个黑点，隨即迅速变大，轮廓逐渐清晰。
看清楚后才发现，那是一艘巨大的战舰，正劈开墨蓝色的海浪，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向海岸逼近。
船体侧舷，一排排整齐的炮窗如同巨兽蛰伏的黑色眼瞳，沉默地宣示著毁灭的力量。
巨大的风帆吃满了风，鼓胀如天神垂下的云朵，船头激起的白色浪沫，像是为这海上王者铺设的仪仗。
“我的娘咧”人群中发出抑制不住的惊嘆。
他们这些来自闽粤沿海的华工，不是没见过船，但如此庞大、如此狰狞、纯粹为战爭而生的巨舰，是他们平生仅见。
那低吼声，是风与帆、船与海的合奏，更是一种无言的、碾压式的力量。
“是红毛鬼的船！”有人声音发颤。
“没错，是他们！”
“这这比我们整个村子还大”
“快去通知赵先生！”
最终，战舰在离岸约一里处下锚，巨大的铁链哗啦啦的声响仿佛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它像一座移动的城堡，彻底扼住了海湾的咽喉，投下的阴影不仅笼罩了海面，也沉沉地压在所有观望的华工心上。
就在这时，一艘装饰考究的小艇从战舰的阴影中驶出，向著码头划来。
小艇上，几名穿著笔挺蓝色军服、戴著三角帽的荷兰水兵动作整齐划一。
而端坐正中的，正是东印度公司的代表，范德伯格。
与平日不同，今天的范德伯格穿著一身更加正式的白色双排扣礼服，扣子擦得鋥亮，三角帽上插著一根洁白的羽毛。
他手持一根细细的手杖，下巴微抬，脸上是那种混合著礼貌与绝对优越感的淡漠表情。
小艇靠岸，范德伯格在水兵的搀扶下，优雅而稳健地踏上码头粗糙的木板。
他的皮靴踩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噠噠”声，与华工们赤脚或穿著草鞋的无声无息形成鲜明对比。
他身后的两名水兵，身材高大，扛著上了刺刀的燧发枪，枪管在阳光下泛著冷硬的蓝光。
他们眼神锐利，站姿如松，浑身上下透著一股经过严格训练的杀气。
整个码头鸦雀无声。
“我带著诚意而来，带我见你们首领，我要跟他谈谈。”
范德伯格高傲地扬起头，如同发號施令一般。
很快，在崑崙公司两名士兵的带领下，范德伯格终於见到了赵觉先，这是两人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苏丹王廷，而这一次见面却是在赵觉先自己的地盘上。
范德伯格绅士般笑了笑：“赵先生，这一次我是奉总督之命，带著东印度公司最大的善意而来。”
“善意？”
闻言，赵觉先忍不住笑了笑，笑声里有些讽刺，还夹杂著一点点轻蔑。 他对范德伯格这种货色可没什么好感，当时在苏丹王廷这傢伙就像借刀杀人来著，只是老苏丹救女心切，没听他的而已。
再说了，南洋这边华人跟荷兰人打了上百年交道，还能不清楚这是群什么人？
寧愿指望母猪上树，也决不能指望这帮傢伙有善意。
果然，还不等赵觉先开口，一旁的陈锦荣就忍不住提醒：“赵兄弟，上个月这些红毛鬼打死过我们很多人，他们的话，別信！”
赵觉先点点头，转身问范德伯格：“那让我看看，你的善意究竟是什么？”
一张纸页被递过来，上面写满了荷兰文，还有汉字翻译。
范德伯格看了一眼，隨即解释道：“这是一份收购协议。”
“我们东印度公司很看好你们最新研製的药物，总督大人对此十分重视，本著仁慈与公平的原则，我们想买下你们的配方”
此话一出，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杜小月一脸紧张，周昌脸有杀气。
陈锦荣则吐了一口，用闽南话问候范德伯格全家。
赵觉先倒是不意外。
毕竟以荷兰人的一贯尿性，现在才过来抢，这属实是晚了些。
这种事要是放在以前，绝对过不了夜，早上崑崙公司的药开卖，晚上荷兰人的战舰就能开到家门口。
从这件事上也不难看出，荷兰佬確实不如当年，无论执行力还是反应速度。
当然，范德伯格话里有话，傻子都能听出来，他不是来买，而是来拿的。
手上这份所谓的购买协议，更像是一道命令，或者类似圣旨的某种东西。
毕竟在荷兰人眼里，几百年来，华工们从来是可以隨意蹂躪甚至处决的群体，某种程度上来说，南洋华工们的地位还不真不如土著。
三十年前，荷兰人能製造红溪惨案，把巴达维亚里的华人们一夜之间杀个乾乾净净，三十年后一样能做到。
而这一次，东印度公司为了尊重赵觉先，甚至还专门派了大使，携带著一份收购协议，在他们看来，这已经展示出十足的“诚意”。
不过赵觉先可不怎么想。
要是这么容易就让出配方，那自己买枪干什么？
不过他也没急著翻脸，而是让度小月给自己倒了杯茶，饶有兴致地问道：“范德伯格先生，既然你们打算收购我们的配方，那出价多少？”
范德伯格挥挥手，后面的两位隨从走上来。
“钱，我已经带来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一名卫兵便上前一步，將一个沉甸甸的小木箱“哐当”一声放在地上，箱盖敞开，里面露出码放整齐的银锭。
“这是一千两白银，是我们总督特別批准的恩赐，我想这笔钱用於购买你们的配方应该足够了。”
赵觉先哭笑不得，他还真没想到荷兰佬竟然这么不要脸，最后竟然就给一千两？
要知道以崑崙去邪膏现在的销售量，一千两只够卖两个时辰的。
一千两就想拿走最核心的配方，真当我手里一千条枪是摆设？
不过此时的范德伯格显然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他还是跟以往一样，固执而高傲地说道：
“这是总督阁下基於你们现状的『特別恩赐』。
想想吧，赵先生，一千两！足够你们这些勤劳的人们，舒舒服服地过上好一阵子了。
用它来改善一下你们这个颇具乡土气息的营地，或者给你们的追隨者多买些米粮，岂不是比守著那个不稳定的配方更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