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一役,难民和华工们的关係瞬间亲切不少。
毕竟一起经歷过生死,一起拼过命,即便只认识半天不到,但那种信任也是装不出来的。
处理好伤员和战场后,眾人这才跟著陈锦荣回营地。
按照陈锦荣的说法,这里確实是华工们的一处淘金点,常年有人驻扎,只是环境稍微差了点。
这对於初来乍到的难民们来说可是好消息,一听有人,还是自己的同胞,本来忐忑的心也踏实了几分。
而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
热带丛林的湿热和压迫无处不在,空气闷得能拧出水来,就像一块厚湿的抹布盖在脸上,有种快被闷死的错觉。
脚下的路,准確来说不能算路,只是被华工们长年累月踩出来的模糊印记而已。
泥泞不堪,荆棘丛生,稍有不慎就会踩到毒虫毒刺之类。
周昌心情不错,一路还吹起口哨,他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兴奋道:“赵大哥,刚才你那几下可真猛,那野人看你眼神都变了,原来你们读书人也这么能打啊。”
赵觉先苦笑一下,甩了甩有些发麻的胳膊腿。
“什么能打,都是逼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回想起上辈子,为了把妹赵觉先也报了两个泰拳速成班,没想到这会真用上了。
当然,这也是拳绣腿,登不得大雅之堂。
他很清楚,刚才自己那么勇完全是头铁,再加上肾上腺素起作用,不是自己真有那么厉害。
现在冷静下来,看著眼前被抬回去的华工尸体,心底也是一股子寒意。
他这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真是这么残酷,好好的活人说死也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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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罗洲的丛林里的种种,远不是歷史书里写的那么轻鬆。
g不是请客吃饭,那下南洋也不仅仅是血泪二字可以概括的。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隨著地势平缓,眼前也开阔起来,华工们的居住点到了。
赵觉先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真的是人住的?
如果说刚才登陆的时候眾人看到的是荒凉,那眼前这片所谓的定居点,就只能用惨澹二字来形容了。
它位於一片临河的平缓坡地上,四面环山,背后是浓密的雨林。
放眼看去,根本看不到任何像样的建筑。
而华工们所谓的房子,更是顛覆三观。
它们只是用隨手砍伐的细木棍做骨架,上面胡乱搭著宽大的香蕉叶、棕櫚叶,有的甚至只是盖著些破烂的草蓆。
这些窝棚东倒西歪,毫无规划,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孤零零缩在角落,大多低矮得需要弯腰才能进去。
由於没有地基,不少窝棚在雨水的浸泡下已经倾斜,全靠旁边的树木勉强支撑,一副隨时要散架的模样。
这哪里是社区?
这分明连贫民窟都不如好吧。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臭味,有汗臭和垃圾的腐烂味,也有人类排泄物的臭味,这些臭味混在一起,在这闷热的天气发酵开来,那滋味简直了。
成群的蚊蝇像乌云一样在窝棚间盘旋,发出令人烦躁的嗡嗡声。
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昆虫到处乱爬,看得人头皮发麻。
而除了环境糟糕之外,这里的人状態也不对劲。
一些没出工的老华工就坐在树荫下,眼神空洞地看著这群新来的难民。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甚至能看到清晰的肋骨,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几个小孩光著屁股跑来跑去,同样很瘦,但肚子却鼓胀著,这是典型的寄生虫病状。
“这这就是你们住的地方?”
人群中,终於有人忍不住,一个跟著来的难民妇女带著哭腔喊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这比俺老家的猪圈还不如啊!哎哟额的娘!”
“不是说南洋遍地是金子吗?金子呢?这鬼地方连口乾净水都难找!”另一个汉子怒气冲冲道。
他原本指望来这里可以淘点金子,也好发一笔横財,圆一场富贵梦,没想到这里条件竟然这么差。
一个不小心,估计还没淘到金子,人就可能先归西了。
“要是早知道会是这么个鸟不拉屎地方,老子寧愿留在大清国,留在老家种地也好啊!”
“是啊,官府的老爷们虽然难伺候,但是不会真要命,这里可不一样!”
“这鬼地方哪能跟大清国比,真是后悔死了!”
抱怨声、咒骂声、哭泣声此起彼伏
刚刚因为共同御敌而凝聚起来的这点士气,顷刻间又土崩瓦解。
陈锦荣和他手下的矿工们一个个面露尷尬,羞愧就写在脸上。
犹豫片刻,这位工头走上前,一脸无奈地解释:“赵兄弟,还有各位乡亲,实在让大家见笑了。不是我们不想过好点,是我们也实在没办法啊。”
他指了指那些破窝棚和周围乱糟糟的环境,语气苦涩:
“我们刚来这里的时候,也想著好好盖房子,再开点地种菜种粮食什么的,起码先安稳下来。
可是刚才你们也看到了,那群生番隔三差五就来骚扰,抢东西烧房子,还杀我们的人。这些房子我们是修了又毁,毁了又修,根本没个尽头。
我们白天要下河淘金,累死累活,晚上还得提心弔胆地守夜,生怕睡梦里就被抹了脖子。
再说这鬼地方,瘴气重蚊子多,弟兄们十个里有八个都打过摆子(疟疾),能活下来就算命硬了。”
陈锦荣这么一说,华工们个个沉默,显然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们已经適应这几乎绝望的环境,这跟新难民在心態上完全不同。
闻言,周昌听得眉头紧锁,忍不住插嘴问道:“陈大哥,难道你们就这么一直忍下去?这怎么行?”
陈锦荣摇了摇头,似乎有些认命:“没办法,到了这海外蛮荒之地,咱们华人没人管的,命就不值钱。
大清国天高皇帝远,谁会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那些官老爷们,巴不得这些这些人都死在外面才好。”
陈锦荣话带伤感,一部分老华工也禁不住哭起来,泪水划过满是褶皱的脸。
他们中大多数也是迫於无奈才逃出来,只不过已经回不去了。
这里每一个人华工都有自己的故事,总之就很辛酸。
陈锦荣见眾人听得进去,又继续感慨道道:
“乡亲们你们怕是你不知道,这里除了生番之外,红毛鬼也很厉害,他们有枪有炮,杀起人来更狠,也完全不把我们当人看的,
陈锦荣把自己的“生存秘诀”和盘托出,听得眾人一愣一愣的。 他们大多习惯了朝廷,习惯了官府没事来管一管,忽然来到这么一个什么都要靠自己的地方,一时间还真不適应。
他顿了顿,看著这群面如死灰的新难民,似乎有些不忍,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各位乡亲,要是觉得实在待不下去等我凑点钱,想办法弄条小船,送你们去附近大点的埠头,比如檳榔屿那边,或许或许能找到別的活路。”
陈锦荣说这话也没什么底气,显然已经预见到什么,其他地方未必就好啊。
而且眼下这当头,弄条船离开也不是件轻鬆事。
果然,陈锦荣话音刚落,人群就跟著躁动起来。
是去是留,难民们一时间也吃不准。
如果留下,是眼前的地狱,能不能活下去不好说,
但如果离开,前途同样渺茫,而且意味著刚经歷生死结下的那点情分也就断了,接下来是真要靠自己了。
不少人脸上露出了犹豫和挣扎的神色。
就在这时,人群之中,一个清晰而平静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留下。”
眾人循声看去,发现说话的不是別人,正是赵觉先。
此刻,他就站在那里,虽然同样是一身狼狈,但他腰杆笔直,不卑不亢,目光扫过破败的营地,又看向那些麻木的矿工和已经绝望的难民。
“赵大哥,你不走?”闻言周昌也愣住了。
陈锦荣也有些意外:“赵兄弟,这地方你也看到了,不是啥好地方,真不是你们这些读书人能待的。”
赵觉先摇摇头,打断陈锦荣的话。
他知道,此刻必须说些什么鼓舞士气,否则人心就真的散了。
要是在国內,人心散了就散了,大不了重开一局。
但是在海外,人心可是抵御危险的重要武器,本来华工就少,就这么点人还不能团结的话,那灭亡就在眼前。
赵觉先可是熟读伟人著作的人,哪能不能明白团结群眾的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脑海里掠过圣人们的话,隨即文縐縐道:
“乡亲们,古人云: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层之台,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
这话一出,不少人一脸茫然,纷纷挠头。
什么合抱之木,什么累土又足下的?
这赵先生在念叨个啥?
场面一时有点冷尬,陈锦荣也没接话,因为根本听不懂。
赵觉先自己也察觉到了这尷尬,自嘲地笑了笑,心里暗骂自己一句“酸腐”。
他立刻换了一种极其直白、甚至带著点粗俗的语气,大声道:
“刚才那文縐縐的话,意思是告诉大家,再粗的树也是从小树苗长起来的!再高的楼也是从第一筐土开始垒的!想走一千里路,你他娘的也得先把第一步迈出去!一步一步来!”
这么一解释,眾人顿时恍然大悟,气氛也活络了一些。
周昌咧嘴笑道:“赵大哥,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嘛!俺们都是大老粗,听不懂那些之乎者也!”
赵觉先点点头,继续用大白话道:“我们现在是很惨,住的不如猪圈,吃的估计也好不到哪去,还得防著生番和红毛鬼。可我问大家一句,我们为什么这么惨?
是我们不够勤快,还是我们运气太差,或者我们天生就命贱?!”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都不说话,一些老华工脸露怒色。
是啊!我们处处让人,处处忍著,可是都到了这种地步,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难道真的是因为我们华工真的天生命贱?
不!我们绝不认同!
这可是喊出“王侯將相寧有种乎”的民族!没人会觉得自己贱!
赵觉先顿了顿,不等別人回答,自己斩钉截铁地说:
“原因很很简单,就是因为咱们一盘散沙!各自为战!人家来抢,我们只能躲,只能被动挨打!因为我们没有自己的家,没有一块真正说了算的地盘!”
赵觉先字句鏗鏘,每一个字都充满无穷力量,像一吧把锥子,深深地刺痛在场每一个人。
“我们漂洋过海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换个地方继续当猪狗!而是为了活出个人样!
是为了给老婆孩子,给咱们自己,挣一个安安稳稳、能吃上饱饭的未来!”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有两条路:第一条,像陈大哥说的,找个船,去別的地方碰运气。
可大家想想,难道別的地方就没有生番么?就没有红毛鬼么?
我们去了,还不是给人当牛做马,看人脸色,生死由命?”
“第二条路,”赵觉先的声音陡然拔高,伸手指著脚下这片泥泞不堪的营地,
“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靠我们自己的手,把这片烂泥地,建成我们自己的家园!
一个我们华人自己说了算的家园!”
他环视著一张张被汗水和泥污覆盖,又充满了迷茫的脸,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们是愿意继续顛沛流离,去別人手下討一口说不定哪天就没了的剩饭?
还是愿意留下来,跟著我,跟著陈大哥,咱们一起流血出汗,在这里建一个咱们自己的社区,一个能让老婆孩子安心睡觉,能让咱们挺直腰板做人的地方?!”
闻言,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
那些原本麻木的老华工们,此刻眼睛里也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新来的难民们也不再绝望,脸上逐渐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有犹豫,有恐惧,但更多的还是被点燃的勇气。
周昌第一个响应,大吼道:“赵大哥俺跟你干!与其像条狗到处刨食,倒不如拼一把,自己打地盘,人死鸟朝天!”
话音刚落,其他华工们也纷纷响应。
“对!拼了!这鬼日子我是过够了!”
“建造我们自己的地盘!!”
“留下来!干他娘的!”
“我们华工也要混出个名堂来!”
群情激奋,越来越多人响应,眾人的声音也从一开始的迟疑变得坚定,最终匯聚成充满力量的声浪。
陈锦荣看著群情激奋的眾人,再看看眼前的赵觉先,不由得一声感慨:
“真的要建自己的家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