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领本身已处於凛冬王国北部边陲,而冻麦领,更是近百年才勉强划入版图的新开拓地。
说是开拓,实则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征服。那里原本盘踞著一个大型土著部落,他们的战士能在暴雪里裸著臂膀搏杀白熊,但在顽强抵抗了数年后,最终还是在王国“真理”的持续敲打下,才被迫臣服。
那片土地贫瘠酷寒,唯一的优势便是能在特定的避风谷地种植一种耐寒的黑麦,以及培育那种口感冰凉滑腻的冰苔。
冰苔得在融雪匯成的浅洼里养,薄薄一层贴在冻土上,嚼著带点咸涩,却能顶饿,是凛冬人的保命粮之一。
他们的粮食储备相对宽裕,是整个北部边界区域为数不多能稳定產出食物的地方。
而冻麦领,紧挨著那座古老而神秘的“霜语峰”。据说,部落的老巫祝世代相传,通过观察那座巨山峰顶的雪线变化等特殊的反应,能在一定程度上预判寒潮。
他们向来以自己的粮食为傲,若非必要,绝不会轻易用宝贵的食物来交换其他物资,尤其是像劣质燃煤这样,按理说他们自己领地內也能少量开採的资源。
可现在,他们主动来信,不仅要求交换,甚至暗示“若数量充足,可以更多”?
这看似雪中送炭的好消息,背后透出的信息却让普莱尔的心神缓缓沉静下来。
冻麦领绝不会无缘无故急需燃料,甚至不惜付出更多的粮食代价。
除非
“霜语峰”向他们诉说了什么。
一场即將到来的、规模空前的、连拥有预警经验的他们都感到严峻,以至於需要囤积远超平日燃料的超级寒灾?
普莱尔缓缓捲起纸卷,目光投向窗外。
能量塔全功率运行带来的融雪跡象仍在持续,黑色的冻土裸露得越来越多。
这短暂的“暖意”,或许只是一种假象,是更大风暴来临前脆弱的间隙。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点因食物有望而升起的微热迅速冷却下去。
交易要做。
寒鸦领急需粮食,这是解燃眉之急的关键。
但冻麦领的异常需求,本身就是一个比任何求救信標都更清晰的警示。
他们正在为某种已知的、可怕的严寒做准备。
寒鸦领,也必须立刻开始准备。
普莱尔闭上眼,集中精神。
微蓝色的【领地状態】界面在视野中浮现。
数据流无声滚动,他的意识快速锁定在【资源储备】-【燃料】-【劣质燃煤】条目上。
【日均消耗(现有供暖等级):43標准单位】
【矿场日均產出(当前效率):31-35標准单位】
【预测安全储量红线(应对5日寒潮或生產中断):30標准单位】
如果交易量过大,燃煤储备將迅速跌破安全线,任何意外都可能让刚刚恢復供暖的领地再度陷入冰封。
但如果交易量过少,换回的粮食不过是杯水车薪,无法扭转饥荒。
脑中飞速计算著各种变量:
矿场可能的效率提升、新政策激励效果、潜在的寒潮强度与持续时间最终,一个数值在他心中定格。
他睁开眼,召来了老管家阿尔文。
“冻麦领来信,提议用粮食换燃煤。”
普莱尔將信纸推过去,言简意賅, “一车煤,换三车黑麦粉或等量冰苔饼。”
阿尔文花白的眉毛立刻拧紧,他接过信纸,仔细看了两遍,浑浊的眼中忧色深重:
“少爷,这冻麦领向来把粮食看得比命根子还重。他们肯拿出这么多,只怕除非霜语峰给了他们极不好的预示。”
他抬起头,声音压得更低,
“上次寒灾的景象,老僕至今想起,仍觉彻骨冰寒。冻麦领绝不会无缘无故急需燃料,甚至不惜付出更多的粮食代价。他们这是在囤积燃料,以备大难啊。”
“我知道。”
普莱尔语气平静,
“所以,我们不能只看粮食。回復他们:寒鸦领同意交易,但只能用五標准车燃煤进行交换。附加两个条件:第一,冻麦领必须派遣一支足够护卫粮食的小队,负责將粮食安全送至寒鸦领;第二,他们必须具体告知此次交易背后,霜语峰究竟观测到了什么。若同意,无需回信,直接派遣运粮队即可。时间紧迫。”
阿尔文张了张嘴,看著年轻领主平静的脸,最终將劝诫的话咽了回去,化为一声沉重的嘆息:
“是,少爷。老僕这就去准备信使”
他看了眼窗外的灰霾,
“天色更沉了,风也急了。”
“用那只灰羽寒鸦。它来得,自然回得去。”
普莱尔说著,已铺开一张质地稍好的纸,拿起笔,蘸了墨水,开始书写回信。
书房內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老管家双手交叠在身前,虽满脸忧色,却没再多言,只是默默等著,他知道此刻的领主,心里早已算清了所有利弊。
信写完,普莱尔將其卷好,系上细绳。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凛冽的寒风立刻呼啸著灌入。
那只灰羽寒鸦机警地飞落窗欞。普莱尔將信卷递给它,寒鸦熟练地叼住。
“去吧。”
普莱尔低声道。
灰羽寒鸦振翅而起,瞬间融入铅灰色的天幕,向著冻麦领的方向飞去。
普莱尔望著它消失的方向,窗外寒风呜咽,捲起地上的雪沫,天色阴沉得仿佛隨时要压下来。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回应阿尔文未尽的忧虑,也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迴避的事实:
“时间確实不多了。”
凛冬將至。
灰羽寒鸦消失在铅灰色的天际,普莱尔却没有离开窗边。
他静静站立了片刻,感受著从缝隙中渗入的寒意逐渐侵蚀书房的温度。
“阿尔文。”
他开口,声音平稳。
“老僕在。”
“召集护卫队长和首席工匠。另外,让重要的负责人也一併过来。”
“是,少爷。”阿尔文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普莱尔转身,目光再次扫过桌面上那份来自冻麦领的信件。
纸粗糙的边缘微微捲起,上面的字跡因为匆忙甚至有些潦草,这不像冻麦领一贯的风格。
他们虽然被视作蛮荒之地的化外之民,但被“开拓”以后,在重要文书上却有著近乎固执的严谨。
这种细节,进一步佐证了他的判断——冻麦领很著急,非常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