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后，沈诗文立即摊开那份关於王耀武的档案。
檯灯下，纸张泛著冷光。
“王耀武，四十五岁。黄埔毕业，深受重用。有个独生女，王晓琳，在华东联合大学读文学。”
他轻声念著，眉头越皱越紧。
资料详尽得可怕，连“喜欢西区老大房的鲜肉月饼”、“每周三下午会去兆丰公园散步”这种细节都记录在案。
“这需要长期的、近距离的监视。”他放下档案，揉了揉眉心，“顾明轩为了这个任务，到底准备了多久？”
深夜，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是老顾。
“有新情况。”老顾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著一丝急促。
“什么情况？”沈诗文坐直了身体。
“我们在警备司令部的人发现异常。”老顾顿了顿，“最近有人在秘密调查昨晚参加司令官邸宴会的人员名单。”
沈诗文心中一震，果然引起了注意。“知道是谁在查吗？”
“还不清楚。”老顾语气凝重，“但来头不小，手法很专业。你要小心，可能衝著你来的。”
掛了电话，沈诗文陷入沉思。调查宴会人员，说明对方掌握了一些线索，可能是他潜入书房时不小心留下的痕跡，也可能问题出在顾明轩身上。他需要更多信息来判断。
第二天，他抱著几本文学书，出现在大学图书馆。按照资料，王晓琳这个时间通常在这里。
果然，在文学区靠窗的位置，他看到了那个清秀的身影，正低头专注地读著一本《吶喊》。
【王晓琳，阵营：平民，身份：学生】
他没有立即上前，而是隔著书架观察了一会儿。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这么巧？川周先生也在？”顾明轩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惊讶。
沈诗文心中凛然，转身微笑道：“顾先生。来找些资料。”
顾明轩点点头，径直走向王晓琳。“晓琳。”
“顾老师！”王晓琳抬起头，看到顾明轩身后的沈诗文，露出些许好奇，“这位是？”
“我来介绍，这位是我的同事，周明先生。”顾明轩侧身让开，“周先生，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很有文学天赋的王晓琳同学。”
沈诗文上前一步，笑容温和：“王同学你好，正在找一些关於现代主义小说的资料，顾教授说你可能有些见解。”
王晓琳有些靦腆地笑了笑：“顾老师过奖了。周先生对哪些作家比较感兴趣？”
三人就文学话题聊了起来，气氛看似轻鬆融洽。沈诗文应对得体，余光却始终留意著顾明轩。这次“偶遇”太过精准，像是精心导演的一幕戏。
分別时，王晓琳对这位博学又温和的“周先生”显然已有了初步的好感。
离开图书馆，顾明轩与沈诗文並肩而行。
“她很单纯，容易接近。”顾明轩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但要掌握好分寸，她父亲把她保护得很好，很敏感。”
“我明白。”沈诗文点头。
“下周学校的联谊会，是个好机会。”顾明轩停下脚步，意味深长地看著他，“把握好分寸。”
回到住处，沈诗文反覆回味白天的一切。
顾明轩的出现时机太巧了，巧得像是在刻意促成他与王晓琳的相识。
这个男人，背后究竟在谋划什么？
接下来几天，沈诗文以学术交流的名义频繁出入大学，又“偶遇”了王晓琳几次。
女孩单纯热情，对文学有著真挚的喜爱。
沈诗文利用这点，与她討论诗歌小说，逐渐建立了共同话题。
儘管通过系统已经確认了顾明轩的特务身份，但他那庞大的关係网属实惊人。
所以他暗中动用渠道调查顾明轩的背景。
调查结果让人心惊。
顾明轩在学校的档案完美无瑕——名牌小学、中学，留学日本帝国大学的经歷，归国后受聘副教授，每一步都清晰、合理，毫无破绽。
但正是这种完美，反而成了最大的问题。
乱世之中，怎会有人拥有如此一帆风顺、毫无瑕疵的人生？
这更证明了其特务的身份，冥冥之中他甚至怀疑顾明轩还有上线。
这天，他决定冒险跟踪顾明轩。 只见顾明轩下班后，乘坐电车在城里绕了几圈，最后才进入法租界一栋不起眼的公寓。
沈诗文在外守候了近一小时，竟然看到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李乃路！
【李乃路，阵营：党调处，身份：组长】
他看著李乃路警惕地环顾四周后，迅速闪身进入了那栋公寓。
沈诗文心中巨震，顾明轩是日本特高课的特务，李乃路是党调处的组长，他们怎么会秘密接触？难道顾明轩是双面间谍？或者李乃路本身就有问题？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著极大的危险。他必须立即匯报，但该向谁匯报？中村？齐伯礼？他手中没有確凿证据，贸然匯报很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
他决定先按兵不动，继续观察。
第二天，学校联谊会如期举行。
礼堂里张灯结彩，学生们欢声笑语。
王晓琳作为学生代表在台上发言，落落大方。
沈诗文在台下观看，顾明轩自然地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
“她很优秀，不是吗？”顾明轩低声说，目光看著台上。
“是啊。”沈诗文附和。
“等下有个舞会，”顾明轩转过脸，镜片后的目光带著深意，“是个好机会。”
舞会开始后，沈诗文向王晓琳发出了邀请。女孩欣然同意，两人在舞池中翩躚起舞。
“周先生舞跳得真好。”王晓琳微笑著说。
“以前在国外学过一些。”沈诗文保持著得体的微笑，试探著问，“最近好像没见王参谋来接你？他工作很忙吧？”
“是啊，”王晓琳嘆了口气，语气带著些许担忧，“爸爸最近特別忙，整天待在司令部，好像是为了长江防线调整的事情，压力很大。”
“长江防线？”沈诗文故作惊讶，“又要调整了吗？看来形势是挺紧张的。”
“嗯，听爸爸提过一句，好像就在下个月初要进行一次大的部署变动。”王晓琳毫无心机地说道。
一支舞结束，王晓琳被同学叫走。顾明轩立刻走了过来。
“怎么样？”
“很顺利。”沈诗文低声回答，“她说长江防线下个月初会有一次大的部署调整。”
顾明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具体时间？部队番號？”
“没说，她可能也不知道那么详细。”
“继续接触，但要小心。”顾明轩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著告诫，“她父亲很敏感，別引起他的警觉。”
联谊会结束后，沈诗文送王晓琳回宿舍。
“今天很开心，周先生。”女孩脸上洋溢著笑容。
“我也是，王同学。”沈诗文温和回应。
“下周在法租界有个很有意思的画展，周先生有兴趣一起去吗？”王晓琳期待地看著他。
“当然，”沈诗文点头，“我很期待。”
看著女孩走进宿舍楼的轻快背影，沈诗文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沉重。
利用这样一个单纯女孩的感情来获取情报，让他感到深深的內疚，但身在局中，他別无选择。
回到住处，他发现门框上有一个极不起眼的粉笔標记——老顾在等他。他立刻来到约定的安全屋。
“有急事？”沈诗文问道。
老顾神色比以往更加凝重：“关於顾明轩的身份，我们查到了一些新东西，问题可能很严重。”
“什么问题？”
“我们確认，他与多方势力都有秘密接触，”老顾压低声音，“包括党调处，甚至可能还有南京方面的人。”
果然印证了自己的猜测，沈诗文追问道：“知道具体內容吗？他到底为谁工作？”
“还不清楚，对方的反侦察能力很强。”老顾摇摇头，“但多个渠道都证实了这一点。这个人极其危险，水非常深。你要万分小心，与他打交道，等於在刀尖上跳舞。”
送走老顾，沈诗文独自坐在黑暗中，陷入深深的沉思。
顾明轩的身份已成谜团，整个任务也因此变得无比复杂和危险。
他必须重新评估眼前的局势，以及自己下一步的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