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诗文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在城里绕了几个圈子,最终拐进了法租界一家通宵营业的澡堂。
氤氳的水汽和嘈杂的人声是最好的掩护。他泡在温热的水池里,闭著眼睛,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青帮,林昆。张耀祖。
这几条线在脑中逐渐清晰。张耀祖利用侦缉队的职权,在码头走私违禁药品,这生意触动了青帮的利益。
林昆作为负责码头那片的小头目,对死了张耀祖早已不满。
如果能利用青帮的手,既敲打甚至除掉张耀祖,又能给中村一个意外的交代,或许能解开眼前的死结。
但这需要极其小心的操作,不能让青帮察觉他的真实身份,更不能让中村和齐伯礼发现他在借刀杀人。
他在澡堂一直待到天蒙蒙亮,才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短褂,戴上鸭舌帽,朝著码头区走去。
清晨的码头已经忙碌起来,苦力、水手、巡捕、帮派成员混杂在一起。
沈诗文压低帽檐,特殊视野悄然开启,在人群中搜索著那个名字。
【林昆,阵营:青帮,身份:小头目】——找到了!正在一个茶摊边,和几个手下吃著早点。
沈诗文没有直接上前,而是走到相邻的桌子坐下,也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他慢条斯理地吃著,耳朵却捕捉著隔壁桌的谈话。
“妈的,张扒皮最近手伸得太长了!那批西药他也敢动,也不怕噎死!”一个手下愤愤不平。
“少说两句。”林昆声音低沉,“他是官面上的人,动他麻烦。
“昆哥,难道就这么算了?上面怪罪下来”
“我心里有数。”
听到这里,沈诗文知道机会来了。
他端起豆浆碗,看似无意地转身,恰好与抬起头林昆目光相对。
沈诗文脸上立刻堆起生意人惯有的谦卑笑容,压低声音:“这位大哥,打扰一下,打听个事。听说这码头上有批紧俏的西药,不知道”
林昆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上下打量著沈诗文这个“生面孔”,他旁边的几个手下也警惕地站了起来。
沈诗文连忙摆手,笑容更盛,同时从怀里摸出几块大洋,不动声色地推到林昆面前的桌上:“大哥別误会,小弟就是做个中间人,牵个线。听说最近这线路不太平,有官面上的人挡道?”他刻意模糊了信息来源,只点出关键矛盾。
林昆盯著那几块大洋,又看了看沈诗文,眼神中的敌意稍减,但怀疑依旧:“你是什么人?谁让你来的?”
“小弟就是个跑腿的,东家不方便露面。”沈诗文滴水不漏,“只听说张队长那边胃口越来越大,坏了规矩,东家很不高兴。如果有人能让他懂点规矩,或者乾脆换个懂规矩的人来管码头,东家愿意表示表示。”他用手比划了一个更大的数字。
他没有明说,但暗示了背后有势力对张耀祖不满,並且愿意出钱。
林昆眯起眼睛,手指摩挲著那几块大洋,显然在权衡。
青帮做事讲究利益,也讲究面子。张耀祖既抢了利益,又打了青帮的脸。
如果有人出钱让他们解决这个麻烦,似乎是一举两得。
“空口白牙,让我怎么信你?”林昆终於开口。
“三天后,这个时候,还是这里。”沈诗文站起身,“小弟带定金来。到时候,大哥若有意,我们再细谈规矩怎么立。”
他不给林昆多问的机会,拱了拱手,转身便混入了码头上涌动的人流,迅速消失。
离开码头,沈诗文立刻找电话联繫了中村。
“中村先生,有进展。张耀祖在码头利用职权走私,触怒了地头蛇青帮。我刚刚接触到青帮的一个小头目林昆,他们似乎对张耀祖非常不满。或许,我们可以借他们的手,让张耀祖更听话一些,或者乾脆换一个更合作的人。”
他將“借刀杀人”的意图,包装成了“利用本地势力加强控制”的策略。
电话那头,中村沉吟了片刻:“青帮嗯,可以试试。但要注意分寸,不能失控。你继续接触,隨时匯报。” “明白。”
掛了电话,沈诗文知道,最危险的一步已经迈出。
他成功地在中村这里为自己的行动找到了合理的藉口。
接下来,就是如何利用那笔並不存在的“东家”定金,以及齐伯礼那边要求的“张耀祖弱点”报告,真正撬动青帮这把刀了。
三天时间,沈诗文如同在烧红的烙铁上行走。他动用了自己秘密积蓄的一部分,凑足了一笔像样的“定金”,同时將那份提交给齐伯礼的、关於张耀祖弱点的报告,精心刪减掉可能暴露青帮行动的部分,重新润色成一份“利用张耀祖与青帮矛盾进行操控”的建议,准备適时呈递给中村。
第三天清晨,码头依旧喧囂。沈诗文换了一身更显市侩的长衫,再次坐在了那个茶摊。林昆准时出现,身边只带了两个贴身手下,眼神比上次更警惕。
【林昆,阵营:青帮,身份:小头目】
【刘老四,阵营:青帮,身份:打手】
【赵栓柱,阵营:青帮,身份:打手】
沈诗文没有说话,直接將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推到林昆面前。林昆打开一条缝,里面黄澄澄的金条让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东家的诚意。”沈诗文低声道,“事成之后,双倍。而且,码头上那几条线,以后归林大哥打理。”
利益和地盘,直击青帮的命门。
林昆深吸一口气,將布袋收起,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狠辣的笑容:“你们东家,想让他怎么个懂规矩法?”
“断他財路,让他知道疼。最好是让他再也没心思管码头的事。”沈诗文字句清晰,却留有余地,没有直接说“杀”,但暗示已足够明显。
“懂了。”林昆点头,“三天內,等消息。”
交易达成,沈诗文立刻离开。他不能久留,青帮的人也不希望他久留。
他直接去了中村別墅匯报进展,只说是用钱初步搞定了青帮的人,对方答应给张耀祖一个“深刻的教训”,並暗示事成后可能扶持更听话的人。
中村对此不置可否,只淡淡说了一句:“儘快看到结果。”
压力,再次回到沈诗文身上。
他不知道林昆会怎么做,更担心这步险棋会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然而,仅仅过了一天,结果就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到来了。
第二天下午,沈诗文正在住处忐忑不安,刺耳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他抓起话筒,里面传来齐伯礼压抑著震惊和怒气的声音:
“沈诗文!张耀祖死了!”
沈诗文心头猛地一跳,强行稳住声音:“死了?怎么死的?”
“在去他相好那里的路上,被一辆失控的货运卡车撞了!人当场就没了!司机是青帮的人,现在也跑没影了!”齐伯礼语气急促,“这他妈是不是你搞的鬼?!”
“齐组长!这怎么可能!”沈诗文立刻否认,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惊愕,“我只是按您的指示收集他的弱点,想找机会控制他!青帮的人怎么会下这种死手?是不是他得罪了別的什么人?”
他坚决撇清关係,將动机引向张耀祖自身的江湖恩怨。
齐伯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的话。张耀祖手脚不乾净,仇家眾多,被青帮做掉也並非说不通。
“最好和你没关係!”齐伯礼最终冷冷丟下一句,“日本人那边什么反应?”
“我我还没接到消息。”沈诗文如实回答。
“立刻去打探!我要知道日本人对这件事的態度!”齐伯礼命令道,隨即掛了电话。
沈诗文放下电话,手心全是冷汗。林昆竟然直接下了死手!这结果比他预想的更猛烈,彻底打乱了可能的后续控制计划。
但另一方面,张耀祖这个知道他被“威胁”的隱患,也彻底消失了。
就在这时,电话再次响起。沈诗文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
“川崎君。”是中村太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张耀祖的事情,听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