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沈诗文转身准备离开的剎那,身后传来“哗啦”一阵碎裂声响——周雄一脚將地上的酒瓶和酒盅踢得粉碎。
“堂堂七尺男儿,不思上前线杀敌报国,反倒甘为权贵鹰犬,你可知羞耻二字怎么写!”周雄指著他的背影,厉声斥骂。
沈诗文脚步猛然顿住,缓缓转过身。他目光幽沉,冷冷地钉在周雄脸上,那眼神中透出的寒意竟让周雄心头一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想干什么?动手吗?来啊!朝这儿打!懦夫!”周雄强自挺起胸膛,色厉內荏地喊道。
沈诗文眉头微蹙,看著几近失控的周雄,忽然平静地问道:“周兄可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给周老先生?”
“不准你去打扰我父亲!滚!我警告你,离他远点!”周雄像被刺痛般咆哮起来,“你不配登我周家的门!”
“看来周兄对我误解颇深。”沈诗文轻轻一嘆,摇了摇头,“告辞。”
他迈出牢门,利落地转身锁上铁栏,隔著柵栏平静地注视里面的人:“我刚替你垫付了伙食费。从今晚起,你的饭食会多一个肉包,两碗粥。
周雄刚发出一声冷哼,沈诗文嘴角忽然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浅笑,补充道:“对了,这钱是我垫的。你可以选择不吃,但这笔帐,你得记得还。”
“无耻!小人!”望著沈诗文渐行渐远的背影,周雄气得浑身发抖,在他看来,这人分明是故意羞辱——让他对著食物挨饿,还要欠下一笔债。“我就是饿死也绝不会吃你一口东西!”
“记得还钱。”沈诗文背对著他,抬手隨意地挥了挥。
走出牢区,沈诗文的心情反而轻鬆了几分。
在他看来,周雄就是个满腔热血、心怀家国的青年。
或许是因为亲近红色思想,或许仅仅是出於对日寇暴行的愤慨,才让他言行如此激烈。
其实,就算没有系统显示他的身份,从周雄第一次出言讥讽起,沈诗文心里就有了判断。
他隱隱感觉到,同志之间似乎存在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气息——无需证据,心下瞭然。
这也正是当年特科成立“打狗队”剷除叛徒的原因:那些叛徒太过熟悉曾经的战友。
他曾亲耳听到一个叛徒说:“我只要闻一闻,看一眼,就知道他是不是自己人。
沈诗文欣赏周雄这份赤诚的爱国心,却无法认同他如此直白的对抗方式。
这般不懂斗爭策略,近乎天真和意气用事,在他看来实在危险。
沈诗文暗想,若让周雄处在自己如今的位置,以他这样的性情,恐怕不出半日就会彻底暴露。
…
从阴森的党调处牢房转到相对宽鬆的警局拘留室,周雄虽然依旧愤懣,但处境已大为改善。
老周对此心知肚明,这全赖自己这个徒弟上下打点,冒险周旋。 “小沈,这次真是多谢你了。”下班后,老周拉住沈诗文,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诚恳的感激,“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唉!別的就不多说了,晚上来家里吃顿便饭,让你师娘炒两个小菜,咱爷俩喝一盅。”
沈诗文看著师傅疲惫而真诚的眼神,点了点头:“好,师傅,我稍后就到。”
华灯初上,沈诗文提著两包糕点,循著记忆中的巷子,敲响了老周家的门。
门开了,一个围著围裙、面容清秀的姑娘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拿著锅铲。
两人四目相对,均是一愣。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沈诗文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许多年前的光景:炎热的夏天,两个年龄相仿的孩子在树荫下追逐嬉戏,微风吹动树梢,阳光穿越枝丫,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那是他父母尚在时,最无忧无虑的童年记忆。
“你是诗文哥?”姑娘的眼眸中闪著难以置信和惊喜的光彩。
“诗音?”沈诗文也几乎同时认出了她。
周诗音,他童年最亲密的玩伴,在他父母亡故、被迫离开上海回老家后,便失去了联繫。没想到,她竟然是老周的养女。
“你们认识?”老周闻声从里屋出来,看到两人这般情景,也颇为惊讶。
沈诗文感慨地点点头:“师傅,诗音我们小时候是邻居,常在一起玩。”
周诗音也回过神来,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声音轻柔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是啊,爸,没想到沈警官就是以前的诗文哥哥。”
她用了“沈警官”这个称呼,细微地划开了一点距离。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的感伤与怀旧。老周抿了一口酒,嘆道:“缘分这东西,真是说不清。诗音是我一位北伐兄弟的遗孤,我受兄弟所託,收养了她。小沈,你父母的事我也很难过,好在你还爭气,如今我们也算又成了一家人。”
沈诗文默默点头,心中已然明了。老周当年必定也参加过那场轰轰烈烈的大革命,才会有如此袍泽之情,收养战友的孤女。
他看著周诗音,记忆里那个扎著羊角辫、跟在他身后跑的小女孩,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只是眉宇间似乎藏著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
周诗音抬起头,眼神中带著紧张和恳求:“诗文哥,我哥哥周雄他被巡捕房抓了,你能能帮忙让他早点出来吗?我知道他说话冲,得罪了人,可他本质不坏的”
原来是为了周雄。
沈诗文心中瞭然,同时也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看著周诗音为兄长担忧的模样,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那个依赖他的小妹妹。
“诗音,你別急。”沈诗文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周兄的事,我正在想办法。他只是一时激愤,我会处理的。”
他没有做出绝对的保证,但话语中的沉稳让周诗音稍稍安心,也让她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童年那个总能帮她解决一切难题的“诗文哥哥”。
只是,如今的他,身上却披著一层让她感到些许陌生和畏惧的“官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