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贤的话音在警察局略显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小沈,既然党调处那边点名要你牵头调查,你就放手去办吧。”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沈诗文,补充道,“上面很重视,別出岔子。”
“是,科长,我明白。”沈诗文应了一声,年轻的脸庞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凝重。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警服,正要转身出门,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角落的档案柜后绕了出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沈,格桩案子,我跟你一道办。”
沈诗文一愣,回头望去,正是他的师傅周国栋。
老周年近甲,鬢角已然白,脸上刻满了岁月和风霜的痕跡,但那双眼睛却依然炯炯有神,此刻正带著不容拒绝的关切望著他。
“师傅,您不是早退二线了么?”沈诗文语气带著诧异和劝阻,“再过几个月就荣休了,这趟浑水,何必再蹚?”他心中暗自焦急,老周在场,他许多红党身份的行动將受到极大限制。
老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掏出皱巴巴的烟盒,叼上一支“老刀牌”,划燃火柴,烟雾繚绕中他压低声音:
“就是怕儂个小鬼头办案太莽撞!格桩事体,水深的很,我闻著味道不对。”他凑近一步,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法租界那边催得急,党调处又硬插一脚,背后不简单。万一儂捅了啥紕漏,党调处那帮赤佬会帮儂扛?还不是要我这把老骨头出来帮你擦屁股?”
沈诗文听著师傅带著浓重上海口音却充满回护之意的话语,心头一热,知道拗不过他,只好点了点头。
“那谢谢师傅。”
“谢啥谢,走伐。”老周挥挥手,率先朝外走去,背影有些微驼,却步伐坚定。
两人刚走出警察局大门,踏入1936年上海初夏潮湿闷热的空气里。
不远处,一道黑影迅速隱入街角的巷口,鸭舌帽檐下,一双阴鷙的眼睛紧紧盯著这一老一少两位警察。
黑影对著衣领內侧,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老大,那一老一小出来了,往hk区方向去了。找机会做掉?”
公用电话厅那边响起声音:“继续盯著,摸清他们的路数。在虹口,是我们的地盘,他们翻不起浪。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
“是!”
…
前往hk区的路上,沈诗文心事重重。
街道两旁是骑楼,各式各样的招牌杂乱无章地伸出来,黄包车的铃声、小贩的叫卖声、偶尔驶过的汽车喇叭声交织成上海滩特有的喧囂。 但这喧囂之下,似乎涌动著不安的暗流。
报童挥舞著报纸,喊著“日军华北演习,局势紧张”的號外,行人的脸上也或多或少带著一丝惶惑。
“师傅,”沈诗文打破了沉默,再次尝试劝说,“这案子越查越不对劲,可能牵扯很大,很危险。您看,现场那种高档面料,还有陈伟的社会关係,恐怕不是普通的仇杀或劫財。您还是”
老周猛地停下脚步,瞪了他一眼,用带著嗔怪却又不失亲切的口吻说:
“我穿警服、抓坏人的辰光,儂还在穿开襠裤咧!少讲空话,查案要紧。危险?我老周啥场面没见过?”
他嘴上强硬,但眼角余光却警惕地扫过街角几个穿著和服或浪人服饰、目光不善的日本侨民。
hk区,顾名思义,是日本侨民、商贩、浪人,乃至特务的聚集地。
隨著中日关係日趋紧张,这里几乎成了国中之国,空气中都瀰漫著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对於中国警察来说,这里无异於龙潭虎穴。
沈诗文知道多说无益,便不再言语。
他蹲下身,假意繫鞋带,手指却迅速地从路边捻起一小撮泥土,仔细看了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物证袋,小心翼翼地將土装了进去。他的动作自然而隱蔽,仿佛只是一个隨意的举动。
然而,在他的脑海中,已经快速地將这撮土的色泽、质地与在陈伟被害现场门口提取的土壤样本进行著比对。
“初步判断,土质相似度很高。”他低声对老周说。
老周看在眼里,心中微微诧异於徒弟近来的细致,但並未多想,只当是年轻人长进了。
他更关心的是眼前的局势。他伸手按住沈诗文的肩膀,將他拉到路边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声音压得极低,面色严峻:
“小沈,我跟儂讲,格桩案子邪门。法租界那帮法国人,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这次这么热心?党调处那帮活阎王,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我怀疑,格案子背后,恐怕碰著东洋人的底线了。要是真的,儂个小鬼头,就是夹在法租界、党调处和日本人当中的三夹板,变成眾矢之的!”
沈诗文望著师傅担忧的眼神,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师傅,事到如今,我还有退路吗?党调处的命令,能违抗吗?”
他目光扫过街对面悬掛的日文招牌和太阳旗,想起穿越前在浩如烟海的歷史档案中读到的关於1936年上海的记录——这是全面战爭爆发的前夜,这座繁华与墮落並存的城市,正是各方势力明爭暗斗、激烈角逐的修罗场。
他身负的,不仅仅是一个案件的真相,更有更深层的使命。
老周盯著他看了几秒钟,忽然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背,恢復了那种略带江湖气的爽快:
“成!儂有格份觉悟就行!放心,党调处那帮赤佬,师傅我在这上海滩混了三十年,三教九流也认识几个,自有办法跟他们周旋!走,先去查那块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