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诗文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著被拖行的赵德柱,忽然,在人群缝隙里,他看到了另一张脸。
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一个穿著灰布长衫、看起来像个穷教书先生的男人,正畏畏缩缩地躲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纸。
当赵德柱被拖过他面前时,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身体微微发抖,根本不敢与赵德柱有任何视线接触。
沈诗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刘四千,阵营:红党(已叛变)】
叛徒!
虽然看不到具体思绪,但这標籤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诗文立刻明白了——赵德柱的被捕绝非偶然或意外暴露!
而就在赵德柱被拖过刘四千面前的瞬间,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应,昏迷中的赵德柱竟然艰难地掀开了一点眼皮。
他的目光涣散,却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痛恨的咒骂。
赵德柱那淌著血的、模糊的视线在刘四千身上停留了或许只有半秒,那眼神里混杂著剧痛、一丝瞭然,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的失望。
就这半秒的眼神,让刘四千如同被针刺般猛地一颤,脑袋垂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脖子里,整个人羞愧得无地自容。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发生。
赵德柱被迅速拖离了这节车厢,康千农带著手下紧隨其后,混乱的场面渐渐平息,只剩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酒味与血腥气,以及一车厢惊魂未定、窃窃私语的乘客。
刘四千依旧缩在那个角落,许久没有动弹,仿佛变成了一尊凝固的雕像。
沈诗文缓缓收回目光,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报纸,报纸被他捏得皱成一团。
车厢里的空气还没完全从之前的抓捕中缓和过来,惊惶的低语仍像潮水般起伏。
沈诗文努力平復呼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和周围其他受惊的乘客一样。
然而,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刚才坐在斜后方的那两个国党警察站了起来,並且正朝著他这边的方向走来。
他的心猛地一揪,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冷汗几乎要浸透內衫。
暴露了?
他们看到我了?
是刘四千又指认了什么?
还是我的表情出卖了我?
无数个危险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身体僵硬得如同铁块。
他强迫自己低著头,盯著地上那摊尚未乾涸的黄酒渍,大脑飞速旋转,却想不出任何脱身之法。
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住了。
沈诗文的心跳骤停了一拍。
然而,那两只穿著黑色警靴的脚却越过了他,停在了他旁边那个座位——正是刚才那个看著报纸抱怨“剿匪”、穿著朴素的中年男人面前。
“喂,你!”年纪大点的警察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手指几乎戳到那中年人的脸上,“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我们可都听见了!什么只会打自己人?我看你就是红党残余!刚才被抓的那个老傢伙,是不是就是跟你接头的?!”
那中年人早已被之前的枪击和抓捕嚇得面无人色,此刻被警察厉声呵斥,更是魂飞魄散,嘴唇哆嗦著,话都说不完整:“没…没有!长官…我瞎说的…我就是…就是瞎说的啊!”
“瞎说的?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銬起来!”年轻警察拿出鋥亮的手銬,就要往那人手腕上扣。
看到这一幕,沈诗文先是一愣,隨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一股奇异的勇气衝散了恐惧。
他们根本不是在找自己,而是在隨意抓人冲业绩!
这个无辜的人仅仅因为一句抱怨就要家破人亡!
就在那冰凉的铁銬即將触碰到中年人手腕的瞬间,沈诗文猛地站了起来。
他不能眼睁睁看著一个无辜的人因为一句牢骚就被毁掉。 但他也不能把自己彻底暴露。
他的动作让两个警察立刻警惕地看向他。
沈诗文脸上挤出一种混杂著討好和急切的笑容,抢先一步,一把拉住中年人的胳膊,对警察说道:“二位长官,误会!天大的误会!这是我表叔,乡下刚来的,没什么见识,不懂规矩,就是嘴碎!他哪懂什么红党白党啊,就是听別人胡咧咧学了两句,绝对良民!绝对良民!”
说著,他一只手看似亲热地搂著那嚇傻的中年人,另一只手却极其迅速且隱蔽地从內兜掏出一卷早已备好的、卷得结结实实的法幣,巧妙地塞进了年长警察的手中。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拍了拍对方的胳膊。
“一点小意思,给二位长官压压惊,买包烟抽,千万別跟我这不懂事的表叔一般见识。”他压低声音,脸上堆满市侩又惶恐的笑。
年长警察捏了捏钞票的厚度,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但脸上依旧板著:“你说是就是?空口无凭!我看你们就是一伙的!”
沈诗文心知对方这是嫌不够或者还想再敲一笔,他心一横,不得不亮出部分底牌。
他稍稍挺直了腰背,笑容收敛了些,带上一点矜持:
“不敢瞒二位长官,小弟沈诗文,日本刚学成归国,蒙上面赏识,即將去sh市公安局档案科履职,这是介绍信。”
他掏出那份准备好的牛皮纸信封,在两人面前晃了晃,並未完全展开,但上面公安局的红印和日文校徽清晰可见。
“以后大家同在一城当差,都是自家兄弟,行个方便?我表叔这事確实是他嘴欠,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脸上的狐疑和倨傲消退了不少。
日本留学生、市公安局、档案科这几个名头叠在一起,由不得他们不重视。
更重要的是,钱已经到手了。
年长警察脸上的肌肉鬆弛下来,顺手將钱揣进兜里,假意咳嗽一声:“哦原来是沈老弟,早说嘛!误会,確实是误会。”他转头对年轻警察挥挥手,“行了,把銬子收起来。看来確实是乡下来的,不懂规矩。沈老弟,以后可得管严点,这年头,话不能乱说,要掉脑袋的!”
“是是是,一定一定!多谢二位长官通融!”沈诗文连连点头,暗中鬆了口气。
几天后,在市公安局办理完报到手续,沈诗文特意留意了那天的案子,果然,那个中年人被以“证据不足、批评教育”为由释放了。
在警局门口,中年人一看到沈诗文,如同见了再生父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眼泪鼻涕横流,非要给他磕头。
“恩人!谢谢恩人救命之恩啊!要不是您,我…我我就完了啊!”
沈诗文赶紧把他扶起来,心里五味杂陈。
他救了一个人,但也更深切地体会到了这个时代的恐怖和无力。
他简单安慰了对方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他不想和对方有太多牵扯,这对彼此都好。
走在上海初春的街道上,沈诗文的心情却无比沉重。
他復盘著火车上发生的一切。
赵德柱的被捕和刘四千的叛变,像一盆冷水,將他初来时的些许兴奋和使命感浇得透心凉。
他来到上海的核心任务,正是要重新编织这张在去年遭受毁灭性打击的谍网。
去年,红党最具传奇色彩的中央特科在上海被敌人渗透、破坏,几乎被连根拔起,无数优秀的战士被捕牺牲,整个情报系统陷入瘫痪,与中央的联繫也变得时断时续。
他这条线,因为远在日本且深度潜伏,是极少数未被波及的。
组织派他回来,就是希望藉助他“留学归来”、“技术人才”的清白身份,打入敌人內部,以市公安局档案科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位置为掩护
像一颗钉子般扎进去,一点点地重新联络失散的同志,甄別清理叛徒,小心翼翼地修復和重建这条至关重要的生命线。
“也不知道『星火』同志,怎么样了?”
沈诗云想起从日本回来之前,与“星火”同志约定,一同到上海重振谍网。
自己因为回乡探亲的事提前出发,按理来说“星火”应该已经到了上海,可如今却迟迟联繫不上。
这不禁让沈诗云的上海谍战之旅多了一丝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