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乃路一愣:“拿著酒总是要喝的吧?”
“猪脑子!”康千农有点火大,“拿酒就一定是自己喝?不能送人?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为什么这时候拿酒?”
他想起之前抓到的刘四千的供词,说这老赵自从家人被鬼子害死后就发誓不喝酒了现在又拿著酒,太反常了。
康千农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事,这老赵今天出门,八成是要跟人接头。
“你,”康千农压低声音,“凑近点,听听他说什么,看看有谁靠近他。小心点,別被发现!”
李乃路不太情愿,但还是扯了扯衣领,混进人群,慢慢朝老赵挪过去。
老赵那边,完全没注意到这些。
他眼里只有那瓶冰凉的黄酒。
他早年参加东北抗联,全家除了自己都牺牲了
如今自己孑然一生,独自来上海做情报工作。
今天是他老伴和老么的忌日。
家里几个小子都能喝,闺女们也偶尔陪上两杯。
尤其是老么,从前最爱喝自家酿的高粱酒,烈、呛、烧喉咙,他说那才够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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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天没买到高粱酒,只有这瓶浑浊的黄酒
也不知道老么会不会不高兴。
老赵鼻腔一酸,恍惚间好像又看见那天——老么回头朝他藏身的方向最后看了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拉响手榴弹,和整整一队鬼子搜山兵同归於尽。
那是他最小的儿子,是他最疼的老么。就这么走了,找他娘、找他哥哥姐姐去了。
“叮叮噹!叮叮噹!”
火车的铃声从远处传来,站台上的人又开始骚动,准备挤车。
这铃声让李乃路有点烦躁,他又想抽菸,手摸到一半又忍住。
他假装繫鞋带,蹲下身,想从下面看看老赵的脸。
就在这时,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晃过来,看李乃路蹲著,一巴掌拍他脑袋上:“喂!小赤佬!挡挡路啊!”
李乃路没防备,被打得往前一衝,差点摔倒。
他猛地抬头,眼里冒火,手直接摸向后腰。他平时横惯了,哪受过这种气?还是在这种关键时候!
醉汉被他眼里的凶光嚇醒了一半酒,但嘴还硬:“看看什么看?想打架啊?”
李乃路猛地掀开衣角,露出黑色的枪柄!
醉汉一下子哑了,脸唰地白了,酒全醒了,冷汗直冒,话都说不出来,连滚爬爬地钻回人群里跑了。
李乃路喘著气站起来,整理衣服,一肚子火没处发。他下意识恶狠狠地朝老赵瞪过去,想看看他是不是在看热闹——
结果,正好撞上老赵茫然看过来的目光。
老赵本来在想自己的事,没注意旁边。
直到那醉汉慌慌张张跑掉,他才抬起头,正好看到李乃路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凶恶眼神,和那只按在枪上的手。
那根本不是普通人的样子。
一瞬间,老赵在战场上练就的本能响了警报! 几乎同时,远处的康千农心里一咯噔:“坏了!这个废物!”
李乃路也意识到完了,暴露了!他脸上慌了一下,马上变得凶狠。没办法了,只能硬来了。
他猛地掏出枪,指向老赵,大声喊道:“动手!抓人!”
藏在四周的行动队员立刻扑了出来,冲向角落里还拎著黄酒瓶的老赵。
车厢里一下子乱了!女人尖叫,孩子哭喊,人们惊慌地躲闪。
不远处另一节车厢里,正在看报的沈诗文突然抬起头。
沈诗文僵在原地,一动没动。
前头车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哭喊声、叫骂声和粗暴的呵斥声混在一起。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几个扑出来抓人的人影,几行旁人看不见的標籤瞬间浮现在他们头顶:
【李乃路,阵营:国民政府,机构:党调处;党调处行动组组员】
【赵德柱,阵营:红党;地下党、关外红党、东北抗联】
——那个被围在中间、穿著旧袄的老赵!
【康千农,阵营:国民政府,机构:党调处行动组;党调处行动组组长】
沈诗文的心猛地一沉,是党调处的特务在抓自己人
他下意识地想低头、转身,避开这危险的漩涡,但理智死死摁住了他的身体。
不能动,现在有任何异常举动,都会立刻被那些如同猎犬般警惕的特务盯上。
他只能微微侧著身,假装被惊嚇到,和周围其他惶恐的乘客一样,眼睁睁看著。
他看到那个叫李乃路的特务第一个衝上去,粗暴地扭住老赵——赵德柱的胳膊。
老人挣扎著,手里的黄酒瓶“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浑浊的酒液和玻璃碎片溅了一地,空气中瞬间瀰漫开一股廉价的酒味。
“老实点!”另一个特务一拳捣在赵德柱的腹部。
老人闷哼一声,身体痛苦地蜷缩,但眼神却像烧红的炭火,死死盯著面前的敌人。
混乱中,为首的康千农拨开手下走上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冷冰冰的。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起手,用枪柄狠狠砸在赵德柱的太阳穴上!
“呃!”赵德柱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猛地一僵,鲜血瞬间从他额角涌出,淌过皱纹密布的脸颊。
他晃了两下,重重地栽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捆起来!带走!”康千农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特务们七手八脚地用麻绳將昏迷的赵德柱捆得结结实实,像拖一口袋粮食似的將他往车厢连接处拖去。
沈诗文用眼角余光瞥见自己斜后方坐著的那两个警察。
他们显然也看到了这暴力抓捕的一幕,其中年轻的那个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手摸向腰间的警棍,似乎想上前制止。
但年长的那个一把拉住了他,凑到他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目光畏惧地看向康千农那伙人。
年轻警察脸色变了几变,最终鬆开了手,訕訕地坐了回去,转而开始对著周围惊慌的乘客喊道:
“没事了!没事了!都回自己位置坐好!官面上抓人,没你们的事!”
沈诗文心里一片冰凉。
连警察都不敢过问,可见党调处行事之猖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