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舟是一个人返回四九城的。
程征原本定了同班高铁,临行前却接到一个紧急电话。他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背对著收拾行李的南舟,声音低沉而简短:“我的行程有变。这边有个大客户,对我们的创意办公感兴趣,在姑苏考察,我得赶过去见一面。”
大客户是前妻聂建仪的资源,但为了项目,自然是要连结的。
“你先回去,以谭家四合院为核心的设计新方案,得抓紧。”
南舟拉上行李箱拉链,点了点头:“好。”
心里却悄然鬆了口气。这样错开,或许更好。沪市那两日发生了太多事,沉甸甸的,需要独自消化的空间。
高铁一路向北,窗外的风景从江南的润泽渐次过渡到北方的疏朗。程征坦诚“前妻”身份时的目光,他说的“情不自禁”,还有易启航突然出现,最后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像一部默片,在她脑海里无声循环播放。
成年人的世界,选择往往伴隨著割捨。她选择了与程征並肩深入这盘大棋,或许就註定要承受某些距离的悄然拉远。
回到银鱼胡同,已是傍晚。
阁楼的灯被她按亮,昏黄的光晕洒下来,照亮她亲手布置的每一个角落:墙上的手绘设计图,书架上的专业书籍和淘来的小摆件,窗台上几盆顽强生长的绿植。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可南舟站在屋子中央,第一次感到某种难以言喻的空落。不是空间上的空旷,而是心里某个角落,仿佛被沪市的江风吹出了一个缺口,呼呼地透著凉意。
她甩甩头,驱逐这些无用的情绪。让自己沉浸在工作里,迅速拉回现实轨道。
第二天她和闪闪一起去创邑空间。
林闪闪抱著一叠列印稿,来到她的工位。
“舟舟姐!快看看!《武林客栈》京剧改编的剧本,初稿出来了!我熬了两个大夜,还拉著於默和苏晓帮我参谋,总算有个雏形了!”
南舟接过还带著印表机余温的稿纸,认真翻阅。剧本以《武林客栈》最经典的“评选五星店家”单元为蓝本,將剧中人物对应到京剧行当:佟掌柜自然是端庄又精明的青衣,白敬堂是瀟洒灵动的武生,郭荷花是娇憨泼辣的花旦台词巧妙地化用了原剧的幽默梗,又嵌入了京剧的韵白和板式提示,看得出花了心思。
“这么快吗?太高產了!”南舟由衷讚嘆。
林闪闪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红,“主要是ds太厉害了,好像会读心术似的,我把自己想要的大白话说出来,它写的比我好一百倍。”
南舟指著一段標註,“这个『排山倒海』,我看电视剧的时候,印象特別深刻。还有这个葵花点穴手,没想到都被化用进去了。我唯一担心的是,戏台的调度,毕竟客栈场景空间有限,动作设计既要漂亮,又不能显得拥挤。”
“嗯嗯!我记下了!”闪闪凑过来,拿出笔快速备註。
討论暂告一段落,闪闪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隨口道:“对了,舟舟姐,航哥前两天好像也去沪市了,刘熙说的,说是去见个什么游戏界的大佬你们在沪市,没碰上吗?”
南舟翻阅剧本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外滩嘈杂的人声、冰凉的江风、对岸璀璨的灯光以及,隔著晃动的人影,易启航那双骤然撞进来的眼睛——那画面猝不及防,撞入脑海。
她垂下眼帘,遮住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平静。
“没碰上。沪市那么大,各有各的事。”
“也是哦。”闪闪不疑有他,咂咂嘴,“航哥人脉真广,连做游戏的大佬都认识。他说要请来给发布会站台呢,要是真能成,那可太有面儿了!”
南舟“嗯”了一声,忽然想到这个剧本也不是工作室的分內之事啊。可是为了这个织补项目,每个人都卯足了劲,发光发热。
剧本討论完,工位重归安静。
南舟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手机安静地躺在桌角。
像是某种感应,屏幕忽然亮起,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发信人:易启航。
消息很长,但条理清晰,公事公办: “南舟,和《赛博悟空》製作人坤总那边基本敲定了。他答应出席五月发布会,但现在有件紧要事需要和你通气,就是活动场地。”
“我个人倾向於改造后的余庆戏台。歷史空间与现代创意的碰撞,话题度和感染力都足够。但我不確定那边的改造工期,能否达到承办一场高標准发布活动的条件?如果工期支持不了,我必须立刻启动备用方案,寻找其他符合调性的场地。时间很紧,需要儘快决策。”
文字乾净,利落,直奔主题。
没有“你回来了”,没有“沪市之行如何”,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只有清晰的问题和需要协同推进的工作。
专业、高效,却也少了些他个人的风格。
南舟盯著屏幕,看了好几秒。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她按亮。
她打字回復,同样克制、专业:
“启航,余庆戏台作为发布场地,想法特別棒。我这两天在沪市也有一些新构思,正好契合发布会的需求。方案我正在深化,预计下周可以带著完整设计,与华征项目组那边正式匯报沟通。”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写道:
“一旦方案在会上通过,我会全力协调,將发布会所需的功能需求优先纳入施工图,督促施工方抢工。工期紧,但值得搏一把赶,也要赶出来。”
消息发出去,她等待了一会儿。
易启航的回覆很快,依旧简洁:
“好。那我暂不启动备选场地考察,集中精力打磨发布会內容。不过,”
他话锋一转,建议道:
“如果你的新方案涉及与『赛博』或科技元素结合,我建议你在向华征正式匯报前,最好能先和坤总见一面,听听专业的意见。他对传统文化数位化呈现有很深的理解和实操经验,或许能让方案更扎实,也更容易打动华征。”
很合理、很替项目考虑的建议。
南舟回覆:“好。那就麻烦你帮忙牵线,我请客,当面请教。”
“我来安排。”易启航应下。
对话似乎该就此结束了。可南舟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那句在心头盘旋了许久的话,终究还是没能完全压下。
她又打出一行字,发送:
“你去沪市就是为了见这位坤总吗?”
这次,间隔的时间更长。
屏幕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
终於,新消息跳了出来。只有一行:
“如果这个答案是你想听的,那么,是的。”
南舟怔住了。
他的话,言有尽而意无穷。
放下手机,易启航望著虚空的某个方向,出神了很久。
他是想去见她的。
不为什么,就是某一刻的福至心灵。他们前两天才见过,可就是还想见一见,在另一个城市,另一片天空下,顺带见《赛博悟空》的许鸿坤。
他们曾並肩討论方案,在什剎海畔散步,在炙子烤肉店分享心事,不知不觉,已有太多交集。他想说,我们依然有默契,可以肩並肩。
可你终究有你的路。
他没说出口的,都在这句意味深长的回答里了。